我刚整理好睡榻，德西玛就端着银托盘走了进来。

“早安，小姐。”她的嗓音温柔似水，“您的早膳送来了。主人特意吩咐要准备滋补的餐点，说您昨夜定是累着了。”

我脸颊阵阵发烫，强装出慵懒的声线说：“放在桌上就好。”

她目光落在凯尔斯的床榻上，见我正在整理靠垫，德西玛连忙说：“小姐，这种粗活何劳你动手，交给莉薇娅便是。”

“我可不愿别的女人碰他的床。”我背过脸去，免得她看见我烧得通红的面颊，“况且能为他做些事，我心里欢喜的很。”

德西玛会意一笑：“如您所愿，小姐。”她躬身将银盘摆正，“待您用完早膳，容我为您引路参观宅邸。园中金菊尚在盛放，正是赏花的好时节。”

她屈膝行礼后退至廊柱边，而我已被餐盘吸引——溏心蛋浸润在蜜酒香雾中，松仁碎如金屑般洒落。当银匙戳破蛋膜的刹那，琥珀色蛋浆缓缓漫出，引得我腹中辘辘。

我匆匆落座，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。

早膳用毕，我步出寝阁时，德西玛已在廊下静候。“小姐，请随我游览宅邸。”她引我穿过回廊，刚踏入中庭，眼前的恢弘景象便令我屏息。昨日凯尔斯抱我经过此处，但当时心绪纷乱，竟未细看。这中庭比尤布罗斯家的更为轩敞，穹顶高悬，云石廊柱光润如玉。天井之下竟非寻常蓄水池，而是一方精巧的室内园林：新月形的水塘漾着清波，睡莲与浮萍星罗棋布，几乎覆满半个水面。

微风自天井徐徐拂入，水波倒影便在廊壁间流转翩跹，随风摇曳。池畔蕨叶丛生，慈姑与芦苇郁郁葱葱，其间点缀着几尊小兽铜雕。一尊青铜鹿俯首临水，鹿角垂露，宛若要啜饮清泉。

正沉醉在这方静谧天地时，德西玛轻声道：“罗马城宅邸的中庭多设蓄水池承接雨水，以供日常需用。我们家引了水道的活水入宅，用不着接蓄雨水，这天井方能辟作园林雅趣。”

“引水道进私宅一定花费很大吧。”我不禁感叹。

“千金难买。”德西玛眼中漾起自豪的波光，“主人的父亲在革老丢皇帝在位时曾出资兴建水道，所以皇帝特许我们家引水道进入宅邸。”

驻足中庭时，一列沿墙而立的大理石胸像吸引了我的目光。“这些都是埃米利亚家族的先贤。”德西玛的语调里带着世家仆役特有的骄傲，“自奥古斯都时代起，我们家族已出过一百零二位元老、五百一十四位护民官。"

她走向一尊手握卷轴的中年男子胸像，云石雕琢的面容透着摄人的威仪：“这位就是已故的老主人。五年前离世时，工匠依照他四十五岁的遗容铸就这尊像。”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雕像面庞。在她转过头前的一瞬间，我依稀看到她眼里有些泪光。然而她再次直视我的时候，早已恢复了那一如既往的安宁神态。

察觉到她的不自在，我迅速转开话题说：“你家主人可有兄弟姐妹？”

德西玛摇摇头说：“主人是埃米利亚家族唯一的继承人。老主人和先夫人五年前相继离世，未曾留下其他子嗣。”

我不由对凯尔斯生出一丝怜意。他坐拥这般华宅，却无至亲共享，这份孤独的况味于我而言再熟悉不过。好在卢弗斯的模样及时浮上心头，暖意便驱散了胸口的酸涩。

“请随我来书房看看。”德西玛走向绘有雅典娜女神的屏风画——画中女神身披长袍，肩头栖着象征智慧的猫头鹰。推开屏风后，一排排堆满卷轴的书架立现眼前，陈年纸莎草和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我怔立原地，眼前浮现出帕弗的长廊下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诵读的景象，然后是卢弗斯给我买的小蜡版，和给我削得木笔。想到那小蜡板最后得结局，不免凄然，心中着实艳羡凯尔斯可以坐拥这么美的书房和用不完的纸笔。

忽而穿堂风起，书房敞轩处垂挂的绛色帷帐翩然翻飞，缀着的铜铃琤琮作响。后院的花香随风卷入，清芬沁入肺腑，顿觉神清气爽，四肢百骸都为之一畅。

“要论宅中最胜处，当属此时的花园。”德西玛边说边用青铜帐钩将纱帷束在廊柱上，引我步入庭院。

甫一踏入，便被规整的方形花圃环绕——桃金娘与玫瑰相邻而植，紫罗兰同百合错落有致。虽已近夏末，迟放的花朵与渐萎的芳丛交织成独特的锦绣，蜂蝶穿梭其间，正忙着采撷凉风来临前最后的蜜露。

两羽孔雀悠然踱步于松荫之下，华美的尾羽在青石径上拖曳出斑斓的轨迹。

我早知这花园定是极美，却未曾想此处竟散落着五方清池。当那座半圆形池塘跃入眼帘——弧形马赛克墙围砌，葡萄藤架投下斑驳绿荫——霎时连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
“这些活水池塘皆与城中水道相连。”德西玛含笑解释道，“每月需更换滤石，才能保水质澄澈如镜。瞧见那两名奴隶没？正忙着清理主池的入水口呢。”她指向中央大池畔躬身劳作的两个壮硕奴隶，粼粼水光映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。

我看着忙碌的两人，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过过这样的清闲日子，反倒有点不自在起来，便故意拖长声调道：“好生无趣呢。”目光掠过葡萄藤架，忽见几丛鸢尾正随风轻曳，想起奶奶说过，鸢尾叶虽柔韧不及剑兰，勉强也可以用来编织。

“我能采些鸢尾叶来解闷吗？”我问。

“自然可以。我这就唤园丁为您采摘。”

“不必，我自己去就好。”

“如您所愿，小姐。宅中尚有些事务需要打理，恕我先行告退。若有需要，尽管吩咐保利努斯或卢修斯寻我。”德西玛指向不远处两名园丁说，他们正隔着丈许距离，各自修剪着鸢尾丛。

我颔首示意，朝高个儿的园丁走去。他立即躬身行礼：“我叫卢修斯，小姐有何吩咐？”

“我想采些鸢尾叶，可会妨碍你们？”话音刚落，就见他瞳孔微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