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让小的代劳吧。”他有些局促地说,“这叶子边缘锋利,恐伤着您的芊芊……”话到一半,他目光落在我布满茧子的手上,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下去。
“啊!他的意思是……咱们帮您采就好!”另一名园丁保利努斯见状气喘吁吁地跑来。
见他们如此坚持,我只好妥协:“那便有劳了——劳烦选些边缘微褐的老叶。”
“小姐请过目。”保利努斯麻利地拢了一捧鸢尾叶盛在柳篮里,躬身捧到我面前。
“多谢。”我接过柳篮对他莞尔一笑。转眼看见一旁的卢修斯,他可能觉得刚刚说错话冒犯了我,始终垂手直立,目光不敢与我接触。那怯怯的眼神让我想起卢弗斯在尤布罗斯面前的窘迫神态,我不由得有些心疼。
我索性将长满茧子的手掌摊开说:“我叫薇塔,如二位所见,我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,我曾经和你们一样是做工为生的。”
眼见两名园丁瞪圆了眼睛,我才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的骄纵傲慢形象已然崩塌。不过转念一想,整日戴着面具也着实太累。为缓解尴尬,我随口问道:“二位在这宅邸当差多久了?”
“我们兄弟生在这宅子,长在这宅子,”保利努斯答道,“从曾祖父被买来当园丁算起,我们家已侍奉了埃米利亚家族三代人。”这般强烈的归属感和自豪感,我在尤布路斯家的奴隶身上从未得见。
“你家主人待你们可好?”
“好得很。”他重重点头,“主人待下人向来宽厚。只是那些带回来的姑娘们……”话到一半突然噤声,他压低嗓音道,“并非个个都和善。”
“小姐和她们都不太一样。”卢西亚这回才放胆加入了我们的谈话。
我随口又问了他们些宅邸里的闲事,过了一会儿,怕误了他们活计,便起身告辞。
在葡萄架下寻了处阴凉石凳,盘腿而坐,十指翻飞间,一会儿工夫六个编织小物已散落裙边。两名园丁仍在不远处修剪花枝,剪刀声与蝉鸣渐次相和。
一名头顶水罐的女奴停下脚步,约莫十二岁的年纪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编织物。“真精巧呀!”她惊叹道。
“挑一个喜欢的吧。”我含笑说。
她先是一愣,然后怯生生地指了指那个小扇子说:“这个……可以给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我将扇子递给她。
“多谢小姐!”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扇子,这时莉薇娅和图利娅等几个女奴也闻声而来。
“我想要那个篮子!”
“小星星能否送我?”
“这只兔子真可爱。”
她们嬉笑着挑选心仪之物,银铃般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。最先来的小女奴却歪着头打量我半晌。“您就是薇塔小姐吧?昨晚主人扛着您回府的事,全宅子都传遍啦。”她天真烂漫地眨着眼,“没想到您这么和善。上次那个萨比娜夫人可凶得很,恨不得拿我们当马骑……”
“玛尔西娅!”莉薇娅轻声喝止。
“你家主人常这样扛姑娘回府吗?”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,可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。
“才不是呢,”图利娅接话,“主人总从宴会上带姑娘回来,但以往都是乘马车同归,住上个把月就送走。他可从未让人留宿过他自己的寝阁。”
“小姐定是主人心尖上的人。”玛尔西娅眨着杏眼追问,“不知小姐出身哪家显贵?”
“我父亲是个小酒馆的主人。”我信口胡诌说,“昨夜凯尔斯赴萨比娜夫人的宴席,与我在集市邂逅。”看着女孩纯真的笑脸,编造谎言的愧疚感油然而生。
“哇,一见钟情呢!”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萨比娜夫人怕是这会儿要气疯了吧?”
她们围在我身边,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,仿佛在探究我究竟有何魔力能赢得她们主人的青睐。意识到自己实在不擅扯谎,我偷偷将话题转向了凯尔斯身上。出乎意料的是,她们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分享起关于他的趣事。
我完全沉浸在这些轶闻里,浑然不觉时光流逝。当莉薇娅讲到提阿非罗如何恶作剧,骗讨厌鱼露的凯尔斯吃下加伦酱时,我突然注意到阳光已经移到了藤架上方,葡萄叶的缝隙间漏下斑驳光影,在她脸上跳跃。
“该去面对我的竞技场了。”我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