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攀上塔楼顶端,马车也在禁卫军营前缓缓停驻。
“小姐当真考虑清楚了?”马车夫菲利克斯忧心忡忡地说,“从没有哪位姑娘能进主人的军营。上月安东尼娅小姐硬要老奴载她来,却被主人当众拒之门外,回去的路上哭湿了整条披肩呢。"
这驼背老者的真挚关怀令我心头一暖。
“小姐,您与主人相识尚浅,”他摩挲着缰绳,皱着眉说,“他对姑娘们总是一开始温柔殷勤,时间久了却……”马夫欲言又止的脸上掠过一丝怜悯,不知是为我,还是为凯尔斯。
“且走一步看一步罢。”我不愿徒增老人忧虑,将金簪往堆叠的发髻里又推了推。我給卡西娅打理头发的时候已经驾轻就熟,给自己绾发终究差些火候,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总是从发髻里逃出垂落颊边。
我跃下马车,默念着祷词,快步走向军营大门。两名禁卫军士兵如铁塔般拦在门前。“小姐请留步,”较高大的那位俯视着我,正色道,“此处禁止外人入内。”
“凯尔斯今天早上落下了这个。”我将金臂环在他眼前轻晃,“我想着顺路给他送来。
“咱们统领平日操演可不戴这个,“那高个守卫嘴角噙着笑说,“不过我会去通传的,请在此稍候。”他随即瞥了眼同伴,大声喊道:“佩特罗纽斯,别盯着人家姑娘直勾勾地瞧,太失礼了。”那个稍矮些的守卫立刻收回了目光,讪讪地笑了笑。
趁高个守卫穿过短廊时,我瞥见里头的校场——远处箭靶林立,几对士兵正在近身格斗,刀光剑影间尽显杀伐精准。
“禁卫军的差事很辛苦吧?”我面对仍有些窘迫的佩特罗纽斯,试图打破沉默。
“操练确实辛苦,”佩特罗纽斯直了直腰板说,“但禁卫军的饷银丰厚,而且能够守卫罗马城是我的荣幸。”他脸上闪动着少年般的自豪,这神情我在凯尔斯脸上也见过。
正说话间,那高个守卫折返回来。
“统领准您进去,”他难掩诧异道,“小姐好本事。这可是头一回有女子能进军营。他正在东北角训练新兵,不过还请当心,弟兄们操练起来专注,难免不留神碰撞了小姐。”
“多谢提点,我自会当心。”我颔首致意,说罢便向校场走去。越近场中,汗味与沙尘气愈浓,我小心穿行于操练的士兵之间,行至半途,忽见一道熟悉身影——凯尔斯正侧身而立,手握木杖,背脊如松,肩若削成。
“四式突刺!”他朝身旁士兵厉喝,木杖重重击向木桩。那士兵立即以木剑刺出。
“架势不错,耐力不足。”他夺过木剑,猛然一个突刺示范,木桩上顿时现出深刻凹痕。
正午骄阳下,汗珠在他额头闪烁,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。忽然他转身瞧见我,粲然一笑,几个箭步上前便将我托举到臂弯间。
“这么快就想我了?小妖精。”见他这般没个正形,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。
“放我下来!新裙子沾了汗渍可不好洗。”我佯怒道,将臂环举到他眼前,“给,你落下的东西。”
“小滑头,”他轻笑一声将我放下,“我哪需戴这个?不过既然你特地送来……”说着伸出汗湿的手臂,“替我戴上。”
指尖触及他肌肤的刹那,昨日帮他系腰带时的眩晕感再度袭来。“定是这毒日头晒得人发昏。”我喃喃道。
“长官,今日操练就到这儿吧!”一名士兵突然插话,“别冷落了佳人。”
“该带贵客参观书房啦!”另一人起哄,顿时引来阵阵促狭的笑声。
他们这般放肆令我蹙眉,心底却为计划得逞而暗喜。“你们可真是胡闹。”我低垂眼帘轻斥,羞赧中带着三分做作。
“可提阿非罗还在里头批文书呢。”一个橄榄肤色的士兵提醒道。
“那便把人拖出来,该给统领和姑娘腾地儿了。”另一人起哄说。
“不必了,我自己出来了。”提阿非罗突然从人堆里钻出,他拍拍凯尔斯的肩道,“统领大人,您书房已收拾妥当——卷轴归了档,连床榻都掸了尘。这可不是我分内的事情,得另算工钱才行。”
“行了行了,如你们所愿,全体休息半个时辰,之后继续训练。”凯尔斯对众人摆摆手。
“统领大人,半个时辰也……"一个精瘦的士兵拖着浓重的乡音喊了句什么。话音未落,周遭顿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。
眼见这些兵痞越发没个规矩,我只觉耳根烧得厉害,连颈间都泛起绯色。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,在心底默念:“耶(苏)基(都)啊,或许我不该答应来这里,求你保守我今天能能全身而退。“
凯尔斯似有所觉,当即肃容道:“玩笑到此为止。既然要休息,就都给我安静。”说罢示意士兵们让路。
"来,带你看看我的书房。"他牵起我的手。我低头紧随其后,不敢迎视那些促狭的目光。
终于来到军营西北角的书房,甫一进门,他便反手落闩。
“成了!”他朗声道,张开双臂就要拥我入怀。“好个临危不乱的丫头,方才那些浑话竟也忍得下来。我倒替你捏着把汗,恐你挂不住脸。”
“小声点!”我急步退至窗棂旁,将茜纱撩开一道缝隙,警惕地向外窥探。
凯二斯却浑不在意,径自斜坐在榆木条凳上。白瓷执壶在他掌中倾斜,细流注入青铜滴漏的声响清脆可闻。
“我这些亲兵虽常没个正形,”他屈指轻弹壶身,发出铮然清响,“却还没胆量在统帅书房外听墙根。前年有个不长眼的,胆敢摸到书房两箭之地——”壶底往案上重重一顿,“七十鞭子抽得后背没块好皮,三月饷银充了公,如今还在马厩刷马呢。”他忽又展颜一笑,"况且有提阿非罗那老狐狸守着门,你且宽心。"
听到提阿非罗的名字,我不由追问:“你和他说了递消息的事没有?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凯尔斯指腹摩挲着壶把,“他午后便去尤布罗斯府上接茱莉亚,自会寻机与你那心上人交代几句。”说罢忽然捏紧壶柄,青筋在虎口处一跳,“就说你好端端在我这儿,我对你秋毫无犯,总可以了吧。”
我分明瞧出他提及卢弗斯时眉间闪过一丝躁意,却懒得理会。想到心上人很快便能得知我安然无恙,暖意如蜜酒般涌向四肢百骸,连心尖都泛起甜意。
“感谢上(谛)!”我脱口而出,随即狡黠地眨眨眼,“当然也要谢你,这份恩情,我记在心里。所以大人就不必纠正我方才所说的话了吧。”
"哦?纠正你什么?"他挑眉笑问。
“比如……派提阿非罗传信的不是上(谛)而是你,要谢也当先谢你才对,你是不是想说这些?”说罢轻笑出声。
凯尔斯唇角微扬,竟破天荒没反驳我这“大逆不道”之言。
“这便是你平日办公的地方?”我环顾四周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他摩梭着摊开的羊皮卷,“可与你想象的不同?”
凯尔斯的书房与他那奢华的寝殿截然两样。书案漆面斑驳,露出几处原木底色,旁边的条凳更是简陋得惊人。没有大理石地面,没有彩绘壁画,只有粗灰泥抹的墙面,木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窗对面靠墙摆着一张铺着素麻布的单人木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