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瞧见了,我多半时间都在校场操练。带兵才是这差事最痛快的地方。”他指了指案桌上摊开的卷轴,那张羊皮纸上画满各种线条和圆点,“可既然当了这统领,每日总少不得要对付这些文书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我好奇地凑近,在他身旁的条凳上坐下。
“这是罗马城的地图,”凯尔斯有些得意地说道,“我正在规划城中的防火布局。得确保每个街区都备有足够的应急水源,已经完成大半了。”
“倒不知禁卫军统领还要管这些。”
“这也难怪,”他卷起一截羊皮纸,“旁人多以为我们只管戍卫宫禁。这固然是本职,但整座罗马城的安危也都系于禁卫军。”
“如此说来……”我倾身向前,想要多找些话头消磨掉这两人共处的尴尬,“统领大人对罗马的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?”
“这是自然!”凯厄斯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,“每年夏季火灾频发,我正拟奏章请陛下增拨营帐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他神情之肃穆,倒让我暗自莞尔——未曾想这宴饮场上的风流客,竟还有这般忧国忧民的模样。
我展开案前一卷羊皮卷,虽不识字句,却被那铁画银钩的笔迹所慑。一个念头突然闪过,我转头望向他,“你得空时,能否教我识字?“
“学这个作什么?多少贵族女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轻抚简上墨痕,“若能读懂这些文字该多好。我自小便想着,若能学些东西懂得道理……”我望着某个形似飞鸟的字符愣了一会儿,又缓缓道,“再说,我与卢弗斯总盼着有朝一日重回塞浦路斯安家。到时候开间小藤篮器铺子,若会记账,自然方便许多。”
“你那卢弗斯倒是个有福的。”他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,转瞬即逝,随后昂首道,“教你认字也不难,只是若与美人独处一室,出来却满身墨臭,我这风流名声岂不毁于一旦?”
凯尔斯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让我耳根发烫,忙岔开话头:“你那套仪仗铠甲呢?不是说收在军营里么?”
“这个么……确实在这屋中,不过我不说你断然寻不着。”他突然笑得像个正准备恶作剧的少年,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我环视四周。这书房本就不大,既无箱笼也无衣橱,实在想不出那套笨重铠甲能藏在哪里。目光细细扫过书房的每个角落——书架后、案几下、帷帐间——正寻思着,忽见凯尔斯转动了案头一只青瓷瓶。
对面石墙随即发出沉闷的机关声响,缓缓移开一道暗门。内室中央的柏木架上,那套仪仗铠甲赫然陈列:精钢胸甲锃亮如镜,鹰翼盔上的红缨鲜艳夺目,配剑与匕首悬于两侧,圆盾上鎏金的家徽在幽暗中隐隐生辉。
“这暗门可称得上巧夺天工否?”凯尔斯走上前去,轻轻抚过机关暗门道,“我请了亚历山大港的希罗大师建造了这个机关。他可是全埃及最负盛名的数学家,主持缪斯神庙图书馆的穹顶建造的匠师。”
数学家。图书馆。匠师。这些字眼让我心驰神往。
他引我近前,依次向我介绍铠甲上的纹饰:“左肩是战神玛尔斯,右肩乃智慧女神雅典娜,象征统帅当智勇双全。至于这蛇发女妖首像——"鎏金护心镜上嵌着的墨玉浮雕森然生寒,"沙场对阵时,可是能吓破敌胆的。"
我伸手轻抚那些浮雕纹饰,惊叹其工艺之精妙。
“知道么?”凯尔斯忽然俯身,气息拂过我耳畔,“我那些情人个个都想摸这铠甲,唯独允了你。”
“容我提醒,”我白了他一样道,“我可不是你真正的情人。”
他浑不在意地耸耸肩。“横竖你演得够像,便当是酬劳好了。”说罢瞥了眼案上滴漏道,“该回去了。”随即牵起我的手便朝外走。
甫出房门,数百道目光如飞蝗般疾射而来,却在转瞬间齐刷刷敛去。方才还伸颈张望的士兵们,此刻突然都"全神贯注"地挥起木剑,喊杀声震得廊柱发颤。
“我打赌,”凯尔斯瞧着这群佯装训练的兵油子,笑得肩头发颤,在我耳边说:“日落之前,整个第七军营附近的所有小酒馆都会知道,他们的统领大人为了个姑娘连午间操练都耽搁了。"
我叹了口气轻声道:“等传到台伯河对岸的酒馆时,只怕要变成禁卫军统领把军营给烧了为搏佳人一笑吧。”
***
日头西沉时,我回到凯尔斯的宅邸。一名高大的努米底亚奴隶替我洗过脚后,莉薇娅匆忙迎上来禀报:“有位客人正在中庭等您。”
“定是茱莉亚。”我喃喃自语着走向中庭,却发现空无一人。正四下张望时,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突然蒙住我的眼睛。我本能地转身——
“茱莉亚!”我惊呼出声,紧紧抱住挚友,“我可想死你了!”
茱莉亚瞪大双眼,难以置信地环顾着凯尔斯宅邸的奢华陈设。“维纳斯女神啊!这地方也太漂亮了吧,”她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比皇宫还气派!虽然说我没进过皇宫,但我敢打赌这里绝不逊色多少。”
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:“这里确实很华丽,不过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。“我压低声音道,一边引她走向凯尔斯的寝阁。这段路走得格外慢,因为茱莉亚走走停停,看到每个漂亮摆设都要驻足观赏一番。
“他把你一路抱回了家,还让你住在他的寝阁?幸运女神啊,你到底对这姑娘施了什么法,是亲了她一百次吗?”朱莉亚坐在凯尔斯的床上,喋喋不休地感慨着。她突然盯住柜子上一个双耳琉璃瓶,瞠目结舌道,“诸神在上!和这个比起来,我在主人书房打破的简直就是个地摊货。"
意识到朱莉亚定时想起了我们初遇时的惨事,我将手搭在她肩上柔声道:“别担心,我们再不用过那种日子了。“
“那当然!“她眼睛亮了起来,”你现在可是禁卫军统领的情人,谁还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?”
我实在不忍欺骗挚友,况且要长留她在身边早晚也瞒不住,所以纵使会扫她的兴,也唯有坦白一途。“茱莉亚,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怎么?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捂住嘴说,“该不会……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?你也知道得太快了些吧。”
“你胡说些什么呢。”我红着脸拧了下她的胳膊,确认四下无人后,终将我与凯尔斯假扮情妇的约定和盘托出。
茱莉亚听得整个人都愣在那里。她眼睛越睁越圆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得神情。“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她纤指轻揉额角,嘴唇颤了几颤才说出话来,“容我缓缓……这假扮情侣之计当真令人始料未及。这也罢了,只是你与那奥勒留斯的旧事,竟也瞒我到今日?”
我执起她冰凉的手说:“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,我自己都有些恍惚,卢弗斯更被蒙在鼓里。只盼提阿非罗能够……”话到唇边忽又咽下,唯余一声轻叹。
朱莉亚突然拍了下大腿,笑起来:“原来如此!难怪提阿非罗执意只让奥勒留斯送我们到大门。”她食指在下颌上轻轻敲了两下,回忆道,“他们让我先上马车,我听见你那卢弗斯反反复复念叨‘感谢耶(苏)’,我当时还纳闷他们密谈什么。现在想来,定是提阿非罗在向他交代你们的计划。”
“感谢耶(苏)!”我亦脱口而出。
“你俩果然是一对,”茱莉亚翻了个白眼,“连说辞都一模一样。”
我紧紧攥住她的手:“听我说,此事定要守口如瓶。我与卢弗斯的将来,全看凯尔斯这计策能不能成了。”
“我以维纳斯女神之名起誓,”茱莉亚反握住我的手,眼睛被墙壁上的烛火映得发亮,“一定保守秘密。”
正说话间,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戏谑的话语:“怎么,二位佳人这就开始议论起本统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