茱莉亚与我同时抬头,见凯尔斯正斜倚门框含笑望着我们。“看来,你已向好友全盘托出了?”
“是的,她一定保守秘密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微微颔首,“我既已遣走寝殿侍从,正需人打理日常。她可帮你梳妆穿戴。” 他随即转向茱莉亚道,“走廊尽头已为她备好房间,你现在可以去安顿了。”
茱莉亚屈膝行礼告退,独留我再次面对凯尔斯,不禁有些局促。“那个……今日我们的戏码,可还成功?”我仓促找了个话题。
“此刻那些酒馆里怕是正传得沸反盈天。”凯尔斯信心满满地说,“快些更衣,今晚要赴萨比娜夫人的宴席,茱莉亚执扇随行。”他说罢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道,“一会儿门口的马车前碰头,你可穿得华丽些,别给我丢脸。”
“这戏码何时才是个头……”想到今晚又是一顿装腔作势,我不由发出一声叹息。
待茱莉亚返回寝阁,我忙向她解释今夜的安排:“委屈你了,我们原是朋友,不该让你执扇伺候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,”茱莉亚掩唇轻笑,“比起在尤布罗斯府上刷洗锅碗还要挨打受罚,这差事不强过百倍?我正乐在其中呢。况且——”她眼中闪着雀跃的光,“终于能见识真正的豪门夜宴了。在旧主那儿,我连宴厅的门边都摸不着。”
闲谈梳妆间,日影悄然移动。当马车驶向埃斯奎利诺山腰上萨比娜夫人金碧辉煌的宅邸时,天幕宛如打翻的调色板,绛紫与鎏金交织流淌。凯尔斯取出靛蓝香囊,手指灵巧地系于我腰间绦带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轻触腰间香囊。
“原该用藏红花熏衣七日,如今来不及了,只能给你系上这个。我叫它‘珀耳塞福涅之吻’。”他屈指轻弹囊身,我顿感四周暗香浮动。“这是用叙利亚最上等的藏红花配上东方香料制成。不用我再解释了吧?”
我点点头,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这会儿就饿了?”凯尔斯眼含戏谑问道。
“才没有……好吧,确实有点饿了。”我见瞒不住,只得应了,“在尤布罗斯府上时,我们下人向来是在日头西沉前用饭的。后来我成了小姐侍婢,与主人家一同用完善,虽说会晚些,但也不至于这么晚……”
“贵族素来以长宴闻名,从日暮直饮至夜半。”凯尔斯轻笑,随着马车停稳,他伸手扶我下车,“走吧,去尝尝火烈鸟舌头垫垫肚子。”茱莉亚紧随我们身后。
“我不是嘱咐过要穿得华丽些么?”凯尔斯挑眉打量我,“满箱绫罗,偏挑了最素净的一件。”他又转头看了眼茱莉亚,“瞧,连你的侍女都比你穿得讲究。”
茱莉亚倏地涨红了脸。
“现在换人还来得及,”我正忧心一会儿不知如何应对,于是借着他的话头说,“不如让茱莉亚替我,或许更……”
“迟了。”屈指弹了下我的珍珠耳坠,却对茱莉亚眨眨眼,“不过下回若要寻个会演戏的,定先考虑你。”
“但凭大人差遣。”茱莉亚含羞屈膝行礼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步入宴厅时,一位华服妇人迎面而来。她猩红假发高耸如丘,几缕碎发垂落肩头,更添风情。
“萨比娜,这新假发的颜色十分别致嘛。”凯尔斯赞道。
“可不是么?”她殷红的指甲抚过发髻,“用的可是日耳曼部族公主的真发,每缕都值三十枚金币呢。”说着便在凯尔斯颊边印下一记热吻。
她这才将目光转向我,将我上下打量良久,却一言不发。末了唤来一名古铜肤色的俊秀奴仆引我们入席,自己则转身去迎其他宾客。
“那位便是萨比娜夫人?”我悄声问。
“正是。”凯尔斯身体向我侧倾过来,“这位可是罗马城最显赫的寡妇。她亡夫不仅是先皇克劳狄乌斯的挚友,更掌控着西班牙全境的银矿命脉。”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,“不过此刻,她眼中燃着的妒火,怕是比西班牙熔炉还要灼人呢。”
我微微退后了一步。“大人说笑了,我区区一个酒馆老板的女儿,哪值得她这样的贵妇人挂心。”
“她当然嫉妒,就像朱诺嫉妒勒托女神那样。”茱莉亚突然插话。
“胡说什么?”我急声否认。
“可你脸上分明写着得意。”凯尔斯一脸把我看透的样子。
谈笑间,宴厅内的卧榻已陆续被宾客占据。几乎每位女宾的目光都如芒在背,我只觉周遭空气都灼热起来。那名奴仆引我们至东首一张宽大卧榻前,恭敬地说:“统领大人,夫人照例为您留了上座。”
“来,”凯尔斯向我伸出手,“随我入席。”
我手心渗出一层薄汗,因为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躺下来用过餐——贫民与奴隶吃饭向来不是坐着便是站着。我小心翼翼地挨着凯尔斯躺下,身子半倚在绣花软枕上,感觉丝绸榻面凉滑如蛇。
“放轻松些,”凯尔斯笑道,“别身子绷得笔直,活像根门闩似的。”
茱莉亚拿着孔雀羽扇在我身后轻声说:“薇塔别慌,你做得很好。”
等宾客都在坐榻上安坐好,一阵清亮的笛声突然响了起来。笛手们排着队依次入场,欢快的旋律像春日溪流般奔涌。紧接着,舞娘们轻盈地跃入厅中,柔软的腰肢随着节奏旋转,裙摆飞扬如同蝴蝶振翅,脚尖点踏地面的声响也合着节拍,自成韵律。
乐舞正酣时,厨房侍从们捧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。凯尔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“这道叫蜜炙睡鼠,”他指着离我们最近的金盘道,“旁边是橄榄油烩海胆,配上……”凯尔斯从鎏金餐具架上取下一把银匙,舀起海胆肉细细品尝,“嗯……像是柠檬汁,倒是别出心裁。”那银匙又转向左侧瓷盘,“这鲆鱼用塞提亚葡萄酒和香蜜煨成的,你该尝尝。”说着舀起一勺浸满酒香的鱼块递到我唇边。
喉咙微微发紧。小时候卢弗斯也喂过我,可此刻眼前这人做着同样的动作,却无端笼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。想起自己眼下扮的是他假情人,终究还是张口含住了那块鱼肉,随即低头赧然一笑。
不过我脸上客套的笑意很快就变得真切起来。因为这鱼肉确实鲜嫩无比,比我跟着卡西娅小姐时吃到的任何佳肴都要美味。我刚想尝尝别的菜,萨比娜夫人已经端着翡翠酒杯走了过来,很自然地在我们的榻边坐下。她眼周的妆比初见时更深了,目光草草掠过我,便转向了凯尔斯。
“听闻大人昨夜为个初识的姑娘,竟缺席了我的宴席。”萨比娜翡翠杯沿轻叩唇畔,“想必就是这位了?”
我缓缓直起腰身,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展颜一笑:“夫人当真好眼力。”
凯尔斯抬眉看我,似乎没料到我这般从容。他也坐直了身子,手臂轻轻环住我肩头道:“昨晚在下被丘比特的金箭穿心,这才辜负了夫人的美意。今日特来赔罪,还望夫人海涵。”
萨比娜唇角勾起一抹淬毒的笑:“凯尔斯,不想你如今品味竟如此……别具一格。”她目光如蛇信般扫过我的双手,“这双……勤勉的手,倒让我想起亡夫在西班牙矿场的女奴。”鎏金护甲轻掩鼻尖,“啊,这浓郁的藏红花香——”忽作恍然状,“是了,想必某些人总需借些香料,来掩盖与生俱来的……市井气息。”
我自认为不算脸皮薄,可她这番话却说得我有些自惭形秽。凯尔斯的手臂却随着每句羞辱将我搂得更紧,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将我们分开。
“这美不美的,本就是各花入各眼,”他语气里带着调侃,“说真的,现在连我自己都意外,你说的这些正是她吸引我的地方——毕竟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实在不多见,你说是不是?”
“随你高兴吧。”萨比娜笑容不改,仰头饮尽杯中酒,起身离去时裙裾翻卷如怒涛。
此时,两名杂技艺人翩然入厅,叠罗汉般腾挪翻转,引得满座宾客引颈瞩目。
夜宴渐酣,觥筹交错间,不时有贵族少女前来与凯尔斯攀谈,对我却看都不看一眼。更过分的是,有些姑娘从我身边经过时,还用扇子遮住鼻子,话里有话地嫌弃我身上的香囊味道难闻。
凯尔斯从容周旋,言谈间不吝表露对我的看重。不知不觉,我竟也习惯了这样的场面,不再像初次见到萨比娜时那样手足无措、浑身不自在了。
席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议论:“听说萨比娜新写的《枕边书》风靡全城,抄写员争相传抄,连莎草素卷的价格都哄抬了三倍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?书里头细写了她与首任丈夫的闺闱失和——虽是家族联姻,初时也存过几分期许,谁料……”声音忽低,“床笫间竟那般不堪匹配。”
“谁能想到,那男人痴迷赛车。起初只是看客,后来偏要自己下场。结果出了意外……命都搭了进去。倒让萨比娜落了个清净,如今这泼天富贵都是她一个人的了。”
琉璃杯轻碰的脆响里,那声音继续道:“如今她放言,这才是最快活的光景——择人而寝不为海誓山盟,不图朝朝暮暮,单求个尽兴尽欢。“一阵窸窣耳语后,忽有人提高声调:“还道什么‘未试维纳斯之欢,焉选朱诺之盟’……”尾音拖得极长,引得周围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。
又有一声音说:“这般惊世骇俗之论细想来却颇有道理——穷门小户的丫头自然要捂着那点清白当嫁妆,可她这样坐拥金山银海的,分明是别人要讨她的欢心才对。”
这番言论与奶奶自幼对我的教导大相径庭,直听得我面颊发烫,既想捂住耳朵躲开,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个分明。那些露骨的言辞就像眼前这葡萄酒混着香蜜的蜜浆,明知滚烫灼人,却偏生想舔一口在舌尖。
“恩主啊,帮帮你的女儿吧。”我不由地在心中哀叹。
为了逃避着心头纷乱,我只得垂眸盯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珍馐。恰在此时,一名侍女捧着彩釉陶盘翩然而至,盘中杏仁饼垒成一座小山。我不由自主地拈起一块,轻咬下去,甜腻的杏仁香便漫上舌尖。
那香气霸道得很,软糯绵密的口感更教人欲罢不能。我一块接一块放入口中,待到墙角那座青铜水钟的水位线沉沉压向子夜刻度时,我才恍然惊觉,陶盘里的杏仁饼竟已空了大半。
***
“今夜可还尽兴?”乘马车回来的路上,凯尔忽然问道。
“美味佳肴我确实吃了不少,”我轻叹,“只怕这计策未必见效。萨比娜分明将我看作粗鄙的穷丫头,连这香囊气味都遭她嫌弃。那些与你攀谈的贵女们更是如此……”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淹没了后半句话,“我看咱们得换条计策才行?”
“薇塔小姐有所不知,”茱莉亚从阴影里探出身来,“这些贵妇人最是口是心非。明日香料铺子里,怕是要多出好些抢购藏红花的冤大头了。”
“看来你这朋友倒是明白人。”凯尔斯笑出声来,“薇塔,你虽然聪明,却终究不懂女人……或者说,也不懂男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