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富豪权贵的想法,“我随手拨弄着窗帘流苏,“我只是担心咱们的计策别搞砸了,错过了拿住那恶人的好机会。”
“那就走着瞧吧……”他整个人隐入车厢阴影,只剩戒指上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,“我是说,你很快就会明白:这出戏,精彩的还在后面呢。”
***
回到凯尔斯寝阁后,我们各自沐浴更衣。我侧卧在靠墙摆放的软榻上,盯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出神,心想这深更半夜的,屋里还躺着个才认识没几日的男人,颇有些不自在。
屏息凝神间,凯尔斯榻畔始终寂然无声。我猜想他大抵是睡熟了,于是放缓呼吸,试图让自己沉入梦乡。
怎料方才贪嘴多食的杏仁饼此刻却在腹中翻搅不休。一阵阵酸胀涌上喉头,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嗝。我忙不迭掩住口唇,那声响却愈发作怪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正暗自庆幸凯尔斯睡得沉,忽听得黑暗中传来他带着睡意的嗓音:
“什么动静?”
我拼命忍住打嗝的冲动,盼着他只当没听见继续安睡。谁知越是强忍,那嗝声反倒越发响亮。
“这是闹的哪出?”凯尔斯的脚步声逼近我的卧榻。
“喂,你这丫头吵醒我了。”他扯了扯我的肩膀责怪道,忽又闷笑出声,“诸神在上,你该不会是在打嗝吧?”
“才没有……”我正要否认,却被一个新嗝打断。
“诸神啊!”他笑得浑身发颤,“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响的嗝!定是那些杏仁饼作怪。早提醒你别贪嘴偏不听。”
“你何曾提醒过?”我小声嘟囔,暗自庆幸夜色深沉,他看不见我烧得滚烫的脸颊,“太好吃了,实……实在是停不下来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!那盆子里堆得小山一样,被你吃了大半去。”
“快别笑了,我都难受死了。”
“你这是要我的命啊,丫头。”凯尔斯笑得捂住了肚子,“让我用我这双‘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手’给你治治吧。相信我,这招是一个军医教我的,管用得很。”
还没等我抗议,他就一把拎起我来,扔进一面嵌进墙里的那张宽敞华盖床上。
“你干什么?放开我,都说了我难受得很。”
“躺舒展些对你有好处。今晚我们换床睡。”他扣住我的手腕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“住手!我们说好的,别碰动手动脚,”我攥紧毯子坐直了身子喊道,“而且我讨厌被人当沙袋似的扔来扔去。”
“这抱怨倒是在理。”他点头笑道,“想必是我平日在军营里搬沙袋搬惯了,落下了这毛病,以后我改。来,我给你按按手臂,保证管用。”
我发觉打嗝仍没止住,只得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。凯尔斯一把扣住,拇指精准抵在掌根上方一寸之处。
“哎哟,你弄疼我了!”我尖叫着想抽回胳膊。
“闭嘴,别乱动,忍一会儿就好了。”他喝令道,五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。
尽管我拼命挣扎,却依旧无法挣脱。他掌心的温度灼人,激得我脊背发颤。壁龛上方的油灯倾泻而下,为他的脸颊和肩背流畅的线条镀上一层金边——一时间我好像明白了,为什么那么多姑娘为他神魂颠倒。
“倘若没有卢弗斯,我会不会也沦陷于此?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自己逗笑了。“怎么可能?”我猛地摇头,试图甩开荒唐的思绪。
“瞧,见效了吧?”他松开我的手臂,笑得像个孩子,”喂,怎么不说话?弄疼你了?”
“没、没有。"我收回飘远的思绪,这才发现打嗝竟止住了,”还真灵验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他指腹残留的温度还在腕间发烫。
“军团医师云游四方时路过了丝绸之国,跟一个东方行脚商学的这招。可惜我一直没机会用在哪个姑娘身上,因为——”他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得弯下腰去,用胳膊支撑在案几上。
“因为你从没见过哪个姑娘像我这样,在宴席上胡吃海塞到失态。好了,不用说了,我知道了。”我干脆把难听的话自己说了出来,好赶紧结束这场谈话。
“没错,正是如此。”他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。
“笑够了没?笑够了快睡觉去!”我抄起软枕砸向他,转身就要逃回自己的卧榻。
“说了今晚换床睡,”他单手压住我肩膀,不容抗拒地宣告。
“行行行,就依你。”我放弃挣扎,“但别挨过来,我要睡了。”
他刚回到我原先的卧榻躺平,没过几秒突然又笑到打滚。“哈哈哈……那些杏仁饼真就这么好吃?你怎么能塞得下那么多?打嗝打成那样——” 象牙镶嵌的榻沿被他捶得闷响,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你这种从没挨过饿的人怎么会懂?”我攥紧被角,忍住要滴下的眼泪,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,当然要吃到撑。而且杏仁饼……杏仁饼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。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赶紧闭了嘴。
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整个屋子。
半晌,他忽然打破寂静:“薇塔,给我讲讲你从前的事好不好?比如……你小时候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?都经历了哪些有趣的事情?”
“没什么可讲的。”我盯着窗外的月光淡淡地说,“一个乡下姑娘的故事,听着都能让人无聊到打瞌睡。”
“可我就是想知道,”他的声音沉进烛影里,“你给我说说吧。”
“行。但要是你再笑出声,或是打起鼾来,哪怕只有一声——”我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立刻闭嘴,再也不说了。”
“我以战神马尔斯之名起誓,绝不笑话你,也不会睡着,一定认认真真听。” 他这般严肃起誓,到让我觉得有几分好笑。
“好,那就长话短说。”我蜷进锦缎软枕,“故事从塞浦路斯的小村子开始——”
“哦?”他喉间滚出个突兀的音节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事……继续,我听着呢。”
“我出生时就被父母遗弃了。在一个寒冷的冬夜,他们把我丢在一座旧宅子的大门口。是卢弗斯听到了我的哭声,带着奶奶找到了我。他求她把我带回家……”
我继续说着,越来越多的童年细节涌出——我和卢弗斯之间的羁绊,我们一起经历的困难。就像水闸被打开,所有压抑的情感和记忆都倾泻而出。
“那时我们经常吃不饱。有次镇上富商嫁女儿,卢弗斯去帮忙干活,我和奶奶留在家里。他干了一整天活,人家给了些剩的杏仁饼和几个铜板。他自己饿着肚子,用衣服包着杏仁饼一路走回家,然后全给了我。
“那杏仁饼好吃极了,我到现在还记得它软糯的口感。当时太小,没察觉他说不喜欢吃是在撒谎。他把糕点全给了我,因为……”
无需再多言,我感觉凯尔斯已经明白了。
他静静地听着。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调侃我,甚至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。
夜色沉沉,四下无声。
忽然听见他开口:“薇塔,说来你可能不信,我其实很羡慕你。虽然日子艰难,却有人这样真心地疼你,爱你,宠着你。”
“要说受宠,谁能比得过统领大人呢?”我脱口而出,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,只觉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。我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失言。
“我也说不清,”他终是开口道,“只是那些人待我的好,终归不是我想要的。起初或许欢喜,末了心里依旧空落落的。”
我心头掠过一丝恻隐。
“凯尔斯,其实人人心里都有个窟窿,尘世的情爱是填不满的。”本想再往下说,说说我信的上(谛),说说唯有上(谛)的爱能填补人心空缺,可他却已翻身面壁而卧。
“夜深了,睡吧。薇塔,多谢,你的故事总是这般动人。”他低语道。
“那便歇息吧。”我难掩失落,“愿明日咱们的计划能更成功。”
阖眼前,我在心中默念了一段祷词。
“仁慈的天父啊,感谢您护佑我渡过重重难关。也感谢您让我知道,凯尔斯并非如我想象的那般不堪。我虽未真正了解他,却能感知他心底的缺失与伤痛。求您以圣爱填补他心中空缺——按您的方式,在您的时刻。更求您助我们早日擒获窃贼,使我与卢弗斯得以重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