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难忘的夜晚过后,各种大大小小的宴会便接连不断。元老院议员、贵族子弟和罗马最富有的商人们纷至沓来。随着秋去冬来,寒意渐浓,我们不得不裹紧羊毛斗篷御寒,常常赴宴至深夜方归。每逢我们做东设宴,凯尔斯总是不吝使用番红花,有时甚至将这种名贵香料铺满整个餐厅地面。
自那晚换床后,凯尔斯便再不许我换回来。他八尺高的身躯蜷在那张小榻上,看得我实在过意不去。可他态度坚决,我也就不再相劝。
凯尔斯和茱莉亚说得没错。无论我们走到哪里,我都能闻到贵族女子衣饰间散发的番红花香气——我们的计划已然奏效。
凯尔斯还派奴隶去罗马最负盛名的香料铺,将店里的番红花尽数买下。次日又命他们原封退回,向店主抱怨货品不佳:“若真有上等货色,价钱不是问题。我家主人为心爱的女人是不吝金银的。”
三日后,那店主乘着马车亲自送来一只金罐,声称里面装的是为独子大婚珍藏的番红花。
凯尔斯以双倍承诺之价购下。
又过两日,他另遣一队奴隶,悄然探问市集各香料铺的番红花行情。果不其然,价格已飞涨至天价。凯尔斯再度悉数收购。如此数日,终闻番红花断货之讯。此时我们心知计将成矣,只待鱼儿咬钩。
白日里,凯尔斯在军营操练新兵。晚上如果没有宴会,我们便躲进他的书房。他陪我诵读维吉尔的《农事诗》和荷马史诗里的《伊利亚特》,把一个个拉丁文和希腊文生词教给我认识和书写。
起初他总笑我字迹拙劣,待我能写下完整句子时,嘲弄竟成了夸赞。
“学得真快,薇塔。”凯尔斯笑得欣慰,“学这些记账够用了,不如就此打住?”
“不,我想学更多。”
“再往后可就难学了,何必这么辛苦呢?”
“说不上来,只觉得有趣罢了。”我踌躇着望向他,不知他是否会笑我异想天开,“或许将来……我想写自己的故事。”
凯尔斯眼里露出一丝惊异:“你的故事?能否先说与我听听。”
“是的,我的故事。我只是个乡下长大的穷丫头,但我相信我的上(谛)对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安排,包括我这样的卑微之人。我想写下祂如何引领我度过人生起伏——在迷途时指引方向,在风浪中稳固我,在沉沦时托起我。”
“这道有趣。”他沉吟片刻说道。
“真的吗?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吗?”我有些触动于他的认真的表情。
“一点也不。我知道有些贵族女子也在写文立传,比如萨比娜。不过她们大多只写些风月情事。像你这样想写与神灵同行的经历,倒是少见。”
他真挚的目光让我心头一暖。
“不过,你是如何知晓你的上(谛)为你安排的计划呢?”凯尔斯继续追问,“看你似乎从不踏足神庙,也不咨询祭司。”
“我不需要那些。只要我向祂祈祷,我的上(谛)就会垂听。”
“祂总会应允你的祈求么?”凯尔斯苦笑道,“我求问过的神明似乎从未给我回应。”
“会的,但未必事事如我所愿。不过我相信,祂为每个信祂的人人都预备了计划,一个超过我们所求所想的计划。”我越说越兴奋,竟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,“就像当年我被弃于雪地是看似是厄运,上(谛)却奇妙地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。后来我遭遇种种不幸被卖到罗马,或许也是上(谛)在预备我经历一些别的事情……”
“看来你的神确实无所不能、无所不知。”凯尔斯眼中闪烁着少年般的好奇,“但既然祂全知全能,你又何必祈祷呢?”
我被他孩子气的追问逗笑了。
“每当我们(岛)告,都是在呼唤天上的父。无论祂应允‘是’或‘否’,这些经历都让我们更认识祂,与祂更亲近。因为重要的是这份关系,就像……”
“父子亲情……”凯厄斯神色一滞,转瞬又挂上惯常的戏谑笑容,“那在你的故事里,可否为我单辟一章?”
“当然。”我抿嘴轻笑,“我打算专写一章,讲讲此生所遇最自负之人,权当博读者一乐。”
“好个促狭的丫头!我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。”他屈指轻弹我额角,然后大步流星往外走,“今晚得巡视宫防。你继续练字,回来我要检查。”
次日,他带回一个精致的皮包,上面刻着一座美轮美奂的异域建筑。“这图案是埃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,帝国最宏伟的典籍圣殿。我拜托宫廷皮匠艾里修斯订制的,给你做书囊可好?”他眼角含笑道。
我小心解开系带,只见十张羊皮纸、一方雪花石膏墨瓶并一支羽笔静静躺在其中。
“现在你可以开始写故事了。”凯尔斯笑意温煦,“不过,能否看在这份大礼的面子上,在‘最自负之人’一章之外也略略提我两句呢?”
***
大宅里的日子宁静而惬意。
茱莉亚和我常在花园消磨时光,园丁教我们侍弄花草,我则教她和姑娘们用鸢尾叶编东西。但冬日渐深,草木凋零,可用的叶子很快所剩无几。茱莉亚开始坐不住了。这天,趁凯尔斯去军营前,茱莉亚便央求他再容我们去趟集市。
“我们就去一次嘛,好不好?”
“嗯……你俩最近确实尽心尽力,理当犒赏。”凯尔斯点点头,“看上什么尽管买,让店家把账单送来便是。哦,还有那些订购的货物——想必你们会搬空货架,总不好指望你们自己扛回来。”他轻笑出声,那温暖的笑颜仿佛为房间添了光亮。
“多谢大人!”茱莉亚雀跃地转了个圈,又急不可耐地拽我的手,“还等什么?快走呀!”
不多时,我们便抵达市集。料峭冬寒催得脚步匆匆。较之上回同茱莉亚来时,集市已冷清许多。她一路都在抱怨,说我们竟未乘轿辇而来。
“步行多有趣呀,在宅子里呆久了难得能走这么远的路。对了,咱们还去上回那个露天集市可好?”我笑问,“我馋那蜜渍椰枣许久了。”
“薇塔,你疯了吗?”茱莉亚狠狠翻了个白眼,“现在凯尔斯的钱袋任我们挥霍,你竟要浪费在那些喝西北风的破摊子上?”
“可那椰枣实在美味得很……”
“走啦,咱们该去最阔气的街巷,先到顶好的珠宝铺子买点首饰,再去帽庄置办金线绣的衣裳——”茱莉亚眸中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可那是凯尔斯的钱,”我迟疑道,“不能仗着他慷慨就这般挥霍吧。”
“别犯傻了,薇塔。他根本不在意,”茱莉亚急切地说,“你忘了他那轻佻模样?巴不得我们多买些。想想看,等这事了结,你和卢弗斯安家立业处处要钱,何不买些珠宝华服这类好变卖的物件?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。”
想到能用余钱开间藤篮铺子,我不由加快脚步跟上茱莉亚。理智告诉我她说的在理,可心底又厌恶这般利用凯尔斯的善意。正踌躇间,她已拽着我往市集东角去了。
“这才是贵人采买的地方,”茱莉亚突然说道,满脸放光地指向一座两侧立着精雕圆柱的店铺,“咱们去卢坎家那间。自凯撒时代起,他家的铺子就在这儿了。”
润色
一进店门,便见店主正招待一位裹着华贵皮裘的贵妇人。店主留着精心修剪的翘须,身形和帕弗的朱西斯一般矮小,却不像他那般把精明都露在脸上,反倒透着几分谦和雍容的气度。
店家身旁侍立着两名清秀少年,各执托盘,上面满盛珠玉。店主正将盘中的首饰一件件拿到贵妇人面前给她细看。
我与茱莉亚刚从外面进来,手脚都还冰冷,一眼便望见店主身后那硕大的铜盆,炭火正烧得通红旺盛,暖意扑面而来。我们不约而同地挪步凑近,伸手感受那融融的热气。
店家见了,朝我们颔首一笑,从容比了个手势,温声道:“两位小姐若是得闲,西厢里还备着些时兴的货品,样式精巧,价钱也相宜,不妨移步看看。”
可当他瞥见我臂钏上埃米利亚家族的徽记时,不由得脸色骤变。他低声对那位妇人致歉道:“克劳迪娅夫人,恕小店即将打烊。”
“急什么?我还没挑好呢!”贵妇将项链随手掷回丝绒衬垫上,不满地轻哼一声,“这成色,哪里及得上我平日用的。”说罢便转身离去,连颈间那条围脖上的狐狸头,也仿佛瞪着眼,透着一股子气恼。
店家旋即向我走来,态度较先前伺候贵妇人的神色更显恭谨。
“请小姐恕罪。”他躬身道,“鄙人卢坎,不知贵客莅临,有失远迎。但有所需,愿效犬马之劳。久闻小姐美名,今日得见,小店蓬荜生辉。”
不待我开口,茱莉亚就急着说:“快把你们顶好的首饰拿来。”
卢坎朝左侧少年略一示意,那少年即刻转入后堂。不过了许久,脚步声再起,只见他捧出一只金丝宝石镶嵌的宝匣,流光溢彩。卢坎手腕轻翻,匣盖应声而启,霎时珠光灼灼,耀目生辉。
“这些都是小店镇店之宝,从不轻易示人。” 他满面堆笑,唇边两撇小胡子随着话音轻轻颤动。
我目光落在一串殷红的珠串腕饰上。卢坎察言观色,当即赞叹:“小姐好眼力!此物原有一对,乃家祖亲手所制。另一只当年被先皇奥古斯都当作新婚贺礼赠予莉薇娅皇后,现在随葬于战神广场的奥古斯都陵寝之中。”
“我们要了。”茱莉亚一把抓过珠串戴在我腕上,“她戴着可好看?”这话却是问向卢坎的。
“这殷红珠串映着小姐皓腕,倒像是专为她而生——说来惭愧,小店陈设多年,竟今日才得遇真主。”
“不行,我不能要!”我急忙去摘腕上的珠串,“实在抱歉,这太贵重了。”
卢坎笑着插话:“小姐无需挂怀,统领大人自会结账。谁人不知,只要您开口,他连月亮都愿为您摘来?”
还没等我阻拦,茱莉亚又往我手上套了三只雕花金镯子、五枚宝石戒指。
“件件都是稀世珍宝,全罗马在没有第二件了。”卢坎在一旁打包票。
我赶忙拽着茱莉亚往门口走,再戴下去,恐怕连路也走不动了!
“急什么?这点哪够啊。”她在我耳边小声说,“你想想,等过些时日转手卖了,能换多少银钱。”
“不行,茱莉亚。我不想欠凯尔斯太多,”我懊悔自己一时贪心,没能挡住诱惑进了这家店,低声道,“何况,卢弗斯和我都有手有脚,不会活不下去的。”
“唉,薇塔。我真不知你是太固执还是太天真。”茱莉亚摇头叹息。
“或两者都有把。”我笑着轻戳她嘟起的脸颊,拉着她朝门口走去,“天色不早了,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家……”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,我的心猛然一颤。“为何我会称那个地方为‘家’?”
茱莉亚也沉默了片刻,随后她反握住我的手。“薇塔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好。这些时日我看得明白——”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,“以我对男子的了解,凯尔斯待你绝非寻常。若他日计划达成,你真忍心离他而去么?”
“我可不认为他对我有那种情分。即便如你所言——”我摩挲着腕间珠串,“恐怕也不过是因我出身微贱,比他往日那些情妇新鲜些罢了。更何况,卢弗斯可是我六岁起就决定相守终身的人。”
“可你瞧瞧眼下过的日子?”她抬手划过市集华美的廊柱,“多少女子求之不得。那宅邸里,你分明一日比一日更自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