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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31 一尊雕像的回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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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或许你是对的,茱莉亚。那座宅邸里的日子,确实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好。”我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,“时间久了我对那里也有些依恋。可茱莉亚你知道吗,世间有很多地方可以有家的感觉,但卢弗斯他就是我的家。”

“唉,薇塔。”她轻叹,“这世道艰难,女子更是不易,能抓住些实在的东西才是正经。”

我笑而不语。实在的东西?那真心又当如何?

天光愈黯,铅灰色的云层裹着远处闷雷压境。我们匆匆钻进街边雇来的马车,向凯尔斯得宅子驶去。

凯尔斯已在书房等候我们,他瞧见我腕上和手上的珠宝,朗声笑道:“才九件?两位小姐莫非想替我守紧钱囊不成?”

“瞧见没?早跟你说过,”茱莉亚朝我做了个鬼脸,又转向凯尔斯,“这傻丫头非说不能贪你慷慨。我好说歹劝,她偏不肯多买。”

“所以我总说,当初该让茱莉亚扮这角色。”凯尔斯笑声更甚,“她倒更像个娇养的情妇。”茱莉亚霎时又涨红了脸。

“您现在换人我也不反对。”我耸耸肩。

“可惜这出戏已过了中场,整个罗马城都认为你是我的新宠,断没有中途换人的道理。”

“我呀,只盼着这场戏早点落幕,好还我自由身。”我话音未落,却见凯尔斯唇角笑意倏然一滞。

“许是灯影恍惚……”我没有多想。

忽有奴仆跌撞入内,单膝跪地道:“禀主人,那尊雕像……他们找到了。已经带到了后门的门房那里。”

凯尔斯神色骤凛,冷冷道:“搬到书房吧。”又朝我们一摆手,“你们先去休息,待我处理完些事情再请相见。”

我虽满腹疑云,但见他面色沉郁,也不敢多问。与茱莉亚匆匆退出书房,沿着长廊向寝阁走去,忽见四名魁梧的奴隶抬着一尊大理石雕像疾步而过。那精雕细琢的像身,分明是位怀抱婴孩的美人。

“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她?”我喃喃道。

“谁?"茱莉亚问。

“没什么,随口一说。”

可就在我们快到凯尔斯寝阁时,我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又怎么了?”茱莉亚一脸困惑。

我迅速摘下所有首饰塞进她手中说:“先放我衣箱里,回头跟你解释。”说罢便朝书房奔去。

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书房屏风外,透过缝隙窥见那尊雕像立在窗边,两侧各立着一名奴隶。凯尔斯背对着我,伸手轻抚过雕像女子的面庞。

忽见他手臂垂落,冷声令道:“砸了。”那声音陌生得令我心头一颤。一名奴隶当即转身,抡起铁锤向雕像砸去。

“住手!”我厉声喝止。铁锤生生顿在半空,那奴隶收势不及,一个趔趄险些栽倒。

凯尔斯转身瞪着我,声音里压着怒意。“你来做什么?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。”

“且慢动手,”我急步上前攥住他的袖口,目光直望进他眼底,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
他眉心紧蹙地凝视我,沉默良久,终究对两名奴隶挥挥手说:“都下去吧。”

“说吧。”他冷声道。

“凯尔斯,”我轻触雕像底座,“这女子究竟是谁?”

沉寂再度蔓延,比方才更久。他忽伸手抚过女子的衣襟道:“是家母。他怀里的孩子是刚出生的我。”

我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。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——大黑屋子、木雕兔子、加图、卢弗斯,还有那尊罗马贵妇的大理石像。

“这尊雕像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“可是在帕弗南边一个小村子里找到的?那边有个废弃的大宅子,对不对?”

凯尔斯瞳孔骤缩,定定看向我:“确是在那里。他们今日才告诉我,那正是我出生之地。你怎会知晓?”

“你可还记得从萨比娜夫人宴会回来那晚,我跟你提过的,小时候我总和村里孩子们一起去那个‘大黑屋子’玩捉迷藏?”我退后半步,让落日的余晖映亮雕像面容,“这尊像就立在中庭。那眉目神态,我断不会认错。”
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又望向雕像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如此说来,你我倒是旧相识。”方才的脸上的怒意已消失不见。
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见他怒气消散,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“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,现在该讲讲你的吧。”目光扫过雕像时,那女子空洞的眼神让我呼吸一滞——零散的线索突然串联起来,我似乎触到了他偶尔流露的悲伤背后,那些未曾言明的往事。

他在雕像前驻足,伸手轻抚过女子的面容,缓缓道:“家母出身罗马显贵,容貌倾城,性子却洒脱不羁。十二岁那年,便与埃米利亚家族的长子订下婚约。”手指忽在雕像眉骨处一顿,“然而婚礼前夕,我外祖父士求·保罗受命出任塞浦路斯总督。”

“士求·保罗?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……”我心中疑惑,只是没有出言打断他。

“虽然家母本该留在罗马筹备婚礼,但她认为这是她出嫁前最后的自在时光,便苦苦哀求外祖父应允她赴塞浦路斯消夏。就在那时——”

凯尔斯声线忽沉,“她在宴会上遇见个俊朗富商,就此沉溺爱河。她以死相逼,威胁我外祖,若不让她嫁给那商人便绝食自尽。“他目光低垂,声音突然变得干涩,“外祖知道这宝贝女儿性情倔强,说到做到,最终只得让步,在帕弗郊外为她建了座华美别墅。次年,她便与那商人生下一子——你想必已猜到是谁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他们快活地过了几年。可激情渐褪,母亲开始怀念罗马的纸醉金迷。可自己悔婚的臭名在外,哪里有脸回去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,叹了口气说,“我幼年的记忆里,尽是他们的争吵声。我母亲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我父亲,有时甚至对他拳脚相向。而我早已习以为常。”

“那是个雨天……”他目光幽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大雨倾盆,雨水顺着天窗倾泻而下,落入屋内的水池。那淅淅沥沥的声响,直到今天我仍清楚记得。就在那天早晨,母亲收到了埃米利亚家族那位前任未婚夫的来信。你能想到吗?——即便她曾让他在整个罗马贵族面前尊严扫地,那人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。信中甚至说,只要她肯回去,他愿为她遮挡一切风雨,抵住所有流言。”

我下意识地抬手轻掩嘴唇,心底暗暗惊叹:那个老贵族,竟情深至此。

“就在同一天,我母亲的马车消失在漫天大雨中,只剩下父亲与我站在门前,浑身湿透。那年我不过五六岁,但自那以后——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便恨极了雨天。”

见凯尔斯眼中浮起浓浓的哀伤,我不由将手轻搭在他臂上。

他继续道:“父亲悲痛欲绝,抛下所有家当决意逃离这个伤心地。他带着我远赴西班牙行省,投奔其儿时挚友加尔巴,彼时那人正任总督。父亲以普通百夫长身份入伍,我随他在军营住了七年。”他眼中忽然显出一丝光彩,恍若提及禁卫军军营生涯时那般少年意气,“那段岁月虽清苦,却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时光。”

“然而好景不长。一日,父亲突然接到皇帝敕令,命他派车将我送回罗马,却不许他跟随。”他喉头滚动,“那日我哭闹不休,父亲竟也如孩童般泪流满面,将我紧搂怀中。那时我年仅十二,怎么也想不到这竟然是我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
“天啊……”我怔然失语,“这……这真是……”

凯尔斯引我至窗边长椅坐下,帘外暮色已沉沉压来。

“待我抵达罗马,便被带入一座华宅——正是你我此刻所在的这座。就在此处,我见到了继父,与那位自幼抛弃我的母亲,从此我便随他们生活。我一直追问母亲为什么把我接过来,你猜她怎么说。”

“是因为她思念你,想要弥补过去的亏欠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她是这样告诉我的,我竟也傻傻相信了,”凯尔斯冷冷哼了一声,"后来我才从德西玛口中知道了实情——母亲便改嫁继父不久就生了一个儿子,不幸分娩艰难,医师断言她再也无法生育。

“母亲将所有宠爱都给了我的异母弟弟,可那孩子未满三岁就夭折了。埃米利亚家的耆老们想逼继父过继侄子继承家业,母亲却不愿看着家产旁落。”他指甲在窗框上划出浅痕,恨恨地说,“她知道我生父绝不会放手,便动用娘家关系让皇帝下了敕令,硬把我夺了过来。”

“我想念父亲,可母亲总说他忙得抽不开身,不能来看我,甚至连封信都不曾写给我。”他目光沉沉地转向我,“就为这事我怨了他许多年。直到后来我才发现,她竟说动皇帝又下了道禁令,永远不准我父亲踏足罗马,还藏起了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。现在明白我为何如此恨她了?”

我默默点头,胸口像压了块浸透苦水的海绵,为他经年的痛楚而发胀。

“为了让母亲高兴,我在禁卫军军营里拼了命地表现,每年都能升职。我学着贵族老爷们的样子对贵妇人献殷勤,与小姐们调情,让她们都喜欢我。母亲嘴上说为我骄傲,可从来不肯碰我一下,连个拥抱都没有。她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冷,那么远,就像那胸膛里根本没长着心。”

“去年母亲过世时,我在她的遗物中发现了父亲写给我的信。我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记挂着我,只是困于皇帝的禁令没法来看我。”他长叹了一口气,“最后一封是父亲的朋友奥托代笔的,说他在弥留之际,还一直念着我的名字。”

“凯尔斯,我……”我轻声道,搭在他臂膀上的手紧了紧,“对不起。”

“何必说对不起。”他扯出个苦笑,“也不知为何要对你说这些陈年旧事,和别的姑娘我都没提过一句。但说出来……竟莫名好受些。”

“不,我道歉是因为我曾暗自评判过你。”我的声音突然哽住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,“原以为你只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。如今才明白,你受的苦并不比我少。凯尔斯,求你让我为你祈祷好吗?”

“向你那做木匠的神明(岛)告?”他勾起嘴角,眼里满是疲惫,“我从未向祂献过祭品,只怕祂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。”

“凯尔斯,相信我,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,耶(苏)就已认得你了。”

“随你吧。”他无力地笑了笑。

“来,”我伸出手,“我们一同祈祷。”他掌心冰凉。这一次,没有作戏,是我们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十指相扣。

“天父啊,我知道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有缘由。感谢你让我看见凯尔斯的悲伤与挣扎。我相信在他认识你之前,你就已经爱着他。你也曾被人深深伤害,所以一定懂他的感受。求你医治他,在绝望之处赐下平安,让他从过往的苦毒中得释放。

因为在主你里面,一切都能重新开始。奉圣子耶(苏)基(都)之名祈祷。”

我抬头时,发现凯尔斯仍闭着双眼。半晌,他缓缓睁开眼,轻声说道:“谢谢你,薇塔。这是我听过最美的(岛)告。我不信(岛)告能有什么用,但即便你的神未曾听见,这番话也让我如释重负。我至今无法原谅母亲,但或许你是对的——万事皆有天意。这尊雕像我会留着。锤子能击碎大理石,却击不碎回忆。”

我紧紧攥住他的双手,被他这番肺腑之言深深触动。忽听得门外奴隶禀报:“主人,塞尔吉乌斯求见。”

“在此稍候,薇塔。”凯尔斯眼中精光一闪,“看来咱们等的鱼咬钩了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疾步出了书房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兴冲冲地回来宣布:“香料店老板塞尔吉乌斯是我们的线人,我让他故意开出天价来引目标上钩。他刚传来消息,说今天下午有个叫昆图斯的释奴带着两罐顶级藏红花来店里。如果没猜错,这人就是提格里努斯雇来打理货品的。塞尔吉乌斯让他再送二十罐来,还派了两个奴隶跟踪他。奴隶们看见他进了一座废弃浴室就再没出来——货肯定就藏在那儿。”

“感谢上(谛),这消息太好了!”我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,“你们得赶紧抓住他,绝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
“别担心,”凯尔斯一脸自信地笑了,“塞尔吉乌斯的人已经把废浴室围成铁桶。就算墨丘利把飞羽鞋借给他穿,谅他也跑不了。”

胜利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,我们相视一笑。那一刻,什么保持距离的约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——他张开双臂,而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。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,我们不再是各怀心思的假情侣,而是真正并肩作战的战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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