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醒来时,凯尔斯仍不在房中。
茱莉亚想让我陪她去集市逛逛,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致,最后她只得一个人去了。我待在凯尔斯的书房里翻看《农事诗》,却发现盯着第一行诗发呆了快一个小时——想要借着读书平复心绪的打算彻底落空了。
“主啊,”我不停地低声祈祷,“请保佑凯尔斯找到足够的证据,定提格里努斯的罪。”
直到中午,德西玛进来,给我送来了一些奶酪和水果。我心不在焉地吃着,满脑子都是那批赃物的下落。突然,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将我从思绪中惊醒。我匆忙奔向中庭,正好看见提阿非罗从前门进来。
他眉头紧锁,束腰外衣上满是血迹。
“出什么事了?你受伤了?”
“我没事,血不是我的。”他宽慰我道,“凯尔斯和我没在浴室找到赃物。那只狐狸早就察觉被跟踪,故意把塞尔吉乌斯的奴隶引到那里。”提阿非罗叹了口气,“不过别担心,薇塔。人我们抓到了,凯尔斯正在审问,总有办法让他开口。”
他眼中的狠厉与衣袍上的血迹,让我不禁为那个被抓的人担忧起来。
“我必须见到凯尔斯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不行,那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。况且我们时间紧迫,若撬不开那狐狸的嘴,日落前就得放人。我来是为了取些审讯用的文书。”
“求你了,带我一起去。我一定要见凯尔斯。”我仅仅攥住提阿非罗的衣袖,“带我去见他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”
提阿非罗深深看了我一眼,沉默许久才终于松口:“也罢,你随我来。只是审讯室那地方……你且做好见血的准备,待会儿可要挺住了。”
取完所需文书后,我们登上马车。前往军营的路上,我虔诚祈祷:“主啊,请赐我智慧拯救那人,更求您帮我们找到证据,缉拿嫌犯。”
到了军营,提阿非罗便带我自后门而入。右转行至营区西北角,有座小屋隐于其间。尚在远处,便听得鞭笞之声飒飒作响,夹杂着男子压抑的呻吟,令我颈后寒毛倒竖。
踏入审讯室,眼前的景象更令我浑身一颤。
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被缚在房间中央的木桩上,粗麻衣衫早已破烂不堪,浸透的鲜血将原本的色泽染得辨不出分毫。立于其侧的年轻士兵正高扬皮鞭,眼看又要落下。
“住手!”我不假思索冲上前去,一把攥住士兵即将挥落的手臂。鞭子在半空骤停,鞭梢却因余势未消,堪堪从我肩头擦过。
一直在远处冷眼旁观的凯尔斯箭步上前,眉宇间尽是惊怒。他掰开我紧攥士兵的手,厉声道:“薇塔,你疯了吗?谁让你来这的?”
他目光急急扫过我全身,确认无碍后,便冲着提阿非罗怒吼道:“谁准你带她来的?近来是越发胆大包天了!再这般放肆,小心军法伺候!”
“不关提阿非罗的事,”我挡在两人之间,“是我苦求他带我来的。你们这般往死里打,只会要了他的命。可死人开不了口。”
“你不明白,薇塔。”凯尔斯声音里压着躁意,“提格里努斯的人正在赶来。若不能从他嘴里撬出实证,我们就只能放人。全盘计划都将功亏一篑。”
“可他已经被你们打得不成人形,还是不说,可见是个硬骨头。”我将手轻轻覆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臂,“咱们总该想想别的法子才是。”
“没有别的法子。”他甩开我的手,眼底泛起血丝,”只能往死里打,打到他说为止。”
“士兵们手也酸了,让他们歇会儿,我有话单独与你说。”我拽着他的手往门外引。
凯尔斯临出门厉声下令:“提阿非罗,去看看’鬼藤’泡好了没有!”甫至廊下,他便双手压住我肩头:“薇塔,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姑娘,但此刻容不得半分仁慈,咱们须得撬开他的嘴才行。”
“你别急,我自由办法。”我按住他青筋未消的手背柔声道,“那天我来军营看你,我俩在一处的时候你说过,罗马的大街小巷你都烂熟于心,是也不是?"
“我是说过,可这跟审犯人有什么关系?”他剑眉紧蹙,掌心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三分。
“我还没说完呢。你记得吗,那一晚你让我说些小时候的事情给你听……”我望进他疑惑的眼底,“就是小时候,我和村里孩子们常玩的找兔子的游戏。”
“我知道,就是那个全村孩子找木兔的游戏,你总是最先找到的那个,对不对?”他语速越来越快,似乎又怕他的急躁态度会吓到我,转而尽力用温柔的声音说:“薇塔,这些故事我今晚陪你说到天亮。但现在——” 一把扣住我肩膀转向刑架,“现在真没时间说这些。这是我们扳倒提格里努斯的唯一机会了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,而且我比谁都盼着这事情能办成。但现在请冷静听我说完,”我继续道,“当时我没告诉你,我是怎么找到木兔子的。其他孩子只会满屋子乱找,而我直接从加图那里知道了兔子的下落。”
“靠你的美貌诱惑他?”
“少打岔!”我瞪了他一眼,他立刻举手投降,示意我继续。
“我琢磨了一年,想了个鬼点子——”我盯着他的眼睛说,“那天,我连珠炮似地问加图‘在正厅吗?’‘在后院吗?’他当然不会回答,但问题来得太快,他根本来不及掩饰自己的表情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是靠他的表情判断兔子在哪的?”他眯起眼睛,“你的意思是,通过那小胖子对每个问题的反应,找到了木兔?”
“没错。当我问的方向正确的时候,他的眼皮总会不自觉地颤一下。”
凯尔斯怔怔地盯着我,沉默良久。“所以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想让我对那家伙如法炮制?”
“正是。”我凑近他压低声音,“关键要问得比闪电还快,让他来不及伪装。罗马城太大,得一轮轮缩小范围,但既然整幅地图都在你脑子里……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凯尔斯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看我的,薇塔。”
我们回到刑室,那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:“怎么,又回来了?这次准备用什么新花样?鞭子玩腻了是吧?”他咧开染血的嘴角,“时间可不多了,统领大人,看来您这次要认栽了。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,大爷我还没过瘾呢!”
凯尔斯嘴角噙着冷笑,将银酒杯递到男人唇边:“别着急,忠心的仆人。长夜漫漫,我们不妨先休息片刻。”他晃了晃杯中猩红的酒液,“待会儿有的是时间慢慢聊。”
“这杯子里面装了什么?幻惑女神庙的圣水?”男人讥讽道,“省省吧,任你使什么手段都休想撬开我的嘴!”
“何必多疑呢。”凯尔斯从容啜饮一口,将酒杯置于刑具间的桌案上,“既然你不渴,那我们直接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