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冬日的晨光中醒来,发现凯尔斯并不在房中。梳洗过后,我正用着德西玛备好的热腾腾早膳驱散寒意,忽听帷帐外传来提阿非罗的声音:
“小姐,可否随我来?凯尔斯大人为您备了份惊喜。”
会是什么惊喜?我暗自思忖。
临行前,我本就要将故事的第一章呈给凯尔斯过目。于是抓起装稿的皮囊,在披上羊毛斗篷后匆匆跟了出去。
“快些带路。”我一见提阿非罗就催促道。
“何必着急呢。”他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条丝绢,“大人吩咐了,需蒙住您的眼睛。”
“这是做什么?你们不会是要戏弄我吧?”我想起侍女们说过,提阿非罗这家伙时常恶作剧,不由得心中忐忑起来。
“小姐稍后便知。”他轻轻用丝绢遮住我的眼睛,又在我脑后打了个结,“可还舒适?不曾勒疼吧?”
“倒是不碍事,可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呀?”
提阿非罗不答,只自顾自问我道:“真的完全看不见吗?”
“漆黑一片。”
“那好,我们走吧。”他牵起我的手慢慢引路,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的障碍。每走一步,我心里就越发好奇。
我们转过几个弯,提阿非罗终于驻足道:“这里有张长凳,小姐请坐。”他扶着我转过身坐下,“大人特意交代,怕您看到这份惊喜太过激动,万一绊倒就不好了。”
“哎呀,别卖关子了,快说是什么惊喜。”我轻笑着搓了搓裸露的手臂道,“这儿还挺凉的。”
“下官这就告退。请待脚步声消失后再解下绢带,可不能提前偷看哦。”
“好,我保证。”耳畔脚步声渐远,待万籁俱寂时,我解开绢带,顿时睁圆了眼睛——
剑兰。
满园的剑兰将我包围,绚烂如一道流淌的彩虹:红的如朝霞,黄的似琥珀,粉的像少女的脸庞,橙的像燃烧的落日,蓝的如静谧的深海……我一时失神,视线里只剩这片起伏的花海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我这是在做梦吗?怎么会……现在可是冬天啊。”我喃喃自语,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“可还喜欢?”低沉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转身只见凯尔斯立于石凳之后,他迅速解下貂皮大氅披在我肩头。
“多谢。我……我喜欢极了,可这隆冬时节……”我因震惊而语塞,手指默默攥紧了还带着他体温的毛皮。
“昨夜我趁你熟睡时,命人将这些花搬来园中。”凯尔斯指向那片绚烂的剑兰花丛,“它们原先栽种在另一处宅子里,屋顶铺着云母板,只让阳光透入,所以才能在冬季蕴育出这盛开的花朵来。先皇提比略当年独爱黄瓜,一年四季都要享用,便命园丁钻研此法。我在布林迪西寻到那位隐退的老园丁,专程将他接回罗马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还好,老先生的技艺并未生疏。”
“凯尔斯……”我双手掩唇,一时语塞。眼前这片违背时令的绚烂,竟是他暗中费尽周折为我准备的惊喜——跨越山海寻访隐士,复原失传的皇室秘技,只为在冬日为我辟出一方春光。我抬眸望向他,千言万语哽在心头。
他绕到我身旁坐下,用淡淡的语气,像是随口提起:“可惜种不了香味最浓的品种,它们到底耐不住一丝寒冷。”他指尖拂过花瓣,“等夏日来临,一定再为你多种些,可好?”
“夏日?”我突然警醒起来,“可那时我早就不在这里了。我们约定好的,不是吗?”
我转头正撞上他灼热的目光。寂静骤然降临,唯余我的心跳如擂鼓。
“薇塔,留下来陪我好吗。”他终于开口,目光未移分毫,“没有你,这宅邸便失了生机。”温热掌心覆上我的手背。
“可当初你让我参与这出戏时,自己说过不会这样。”我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,声音不禁发颤,“你知道我日夜盼着回到卢弗斯身边。”
凯尔斯轻嗤一声,目光依旧灼人。我不知道他是没听清,还是根本不屑听清。想到他这般人物,怕是生平从未遭到女人的拒绝,只能在心底拼命祈祷:天父啊,帮帮我。
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。
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,余光瞥见那些剑兰。奶奶说得对,她的小薇塔向来如剑兰般顽强,无论在何种境遇都能活下去——这个念头让我忽然有了力量。
“若您以主人身份命令我……”我冷冷地直视他,唇角勾起挑衅的弧度,“那奴婢自当遵命。”
他眼中掠过一丝震颤,旋即把我的手攥得更紧。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脸庞近在咫尺。温热的呼吸带着薄荷清香拂过,我辨不清他眼中情绪,只觉双颊发烫。
“你想要做什么?”我别开视线问道。
“你当真想知道?”
“其实也……不太想。”我早已后悔问了这般危险的问题。
他却径自继续:“我想将你锁在这宅邸里,就像冥王将春神困在幽暗地府,用石榴籽为契,令她永世难逃。”他的气息拂过我耳际,“而且身为主人,我确有这般权利。”
热意轰然涌上脸颊,恐惧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。
“可你明明承诺过……”
凯尔斯紧握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了。“是,我承诺过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扬起一个标准的贵族假笑,眼里却结着冰,“我,凯尔斯·埃米利亚,这辈子还没强迫过哪个女人,现在也不会破这个例。”
他猛地扯下腰间那个绣着家徽的丝囊,重重拍在我膝头。“拿好你的卖身契。”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挤,“从今往后,你自由了,彻底摆脱我了。”他突然起身,提高嗓音对着书房的方向喊道,“提阿非罗,备车!送她和茱莉亚回去!”
我盯着他后背绷紧的线条,听见他冷冷丢下的话:“告诉你那个相好的,尤布罗斯会放人。钱的事……”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,“等你们走远了,我自会料理干净。”
他大步走向柱廊,却在拱门下顿住,头也不回地吼出最后一句:“记好了——这辈子都别让我在罗马再看见你们!”
我呆立许久,望着凯尔斯劲竹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心中隐隐作痛。回想这三个月朝夕相处,多少欢愉时光,我本无意伤他至此。可低头看见手中契书,一个念头猛然击中心头——
我自由了……当真自由了!
为奴将近十四个月,这“自由”二字竟如此陌生,一时竟不敢信以为真。
我攥紧文书,一路奔进茱莉亚房中,喜难自抑:“茱莉娅,我自由了!快收拾行装,趁他还没反悔,我们快点走!”
茱莉亚坐在榻上,神色茫然地望着我:“你说什么?谁会反悔?”
“凯尔斯!他方才给了我自由身,允我离开了。”我扬了扬手中文书。她眸中倏地闪过一丝亮色,转瞬却又黯淡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我凑近追问,“你为何不高兴?”
“你忘了昨晚我们说好的吗?“茱莉亚皱眉,撩起裙角露出红肿的脚踝,“瞧,今早我自己扭伤的。”
我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淤痕,昨晚的对话突然闪回脑海。
“你竟然真的弄伤自己?”我惊呼,“何必这样,假装一下不就好了?”
“要骗过他就得做得像真的。”她语气坚决。
知道茱莉亚一向固执,我轻叹一声,将她轻轻抱住。“照顾好自己,好妹妹。我会永远记着你的。”我依依不舍地说完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想到要回凯尔斯的寝阁收拾行囊,我不禁踌躇,生怕在那里碰见他彼此尴尬。况且,那里大半物件都是凯尔斯所赠。我既然拒绝了他,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想带走。
我将文书收进皮质行囊,指尖在触到羊皮纸与墨水瓶时顿住了。“主啊,请允许我留下这些。”我轻声说。
提阿非罗面色阴沉地站在大门外,身旁停着一辆马车。“我很抱歉,”他叹息道,“说实话,我真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难过,薇塔。他从未对哪个女子这般特别……不过也许这样最好。”
“你说得对,这样最好。他很快就会忘记我,回到那些与他身份相配的女子身边,”我轻轻拥抱了提阿非罗,“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,我也会记得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