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阿非罗再次叹了口气,示意我登上马车。
“不必了,我想走回去。”我解下凯尔斯的大氅,递给提阿非罗。
“你是铁了心要与他撇清干系啊。”提阿非罗摇摇头,苦笑道,“如您所愿,小姐。”
于是,我空着双手独自迈过那道高大的门槛。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,我望着宅邸前的桃金娘树,仍记得那日凯尔斯抱着我穿过大门时,树上开满繁花的情景。那一幕就像发生在昨日。
只是此刻繁花落尽,徒留枯枝寂寥。
“等我和卢弗斯抵达塞浦路斯时,想必已是早春时节,”我喃喃自语,“很快,我们的小院就会开满鲜花了。”
我加快脚步,在街巷间时跑时停,不时向路人匆匆问路。拐进一条窄巷时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,密云低垂。破旧公寓的小窗里探出几个妇人的头,正高声呼唤在外的孩子回家。巷里的小贩们手忙脚乱地追着被风掀翻的货摊,纸片杂物满街飞旋。又往前赶了几步,忽觉后颈一凉——豆大的雨点已砸了下来。
转瞬间,大雨倾盆而下。
我慌忙躲进酒馆的屋檐下避雨,正庆幸得了一处庇护,忽觉裙角被轻轻牵动。低头看去,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正仰着脸,用小手拽着我的衣摆。
“娘亲,娘亲。”她奶声奶气地唤道。
望着她纯真的笑颜,我不禁想,自己未来的孩子是否也会这般天真烂漫——那缺了乳牙的笑容,不染半点尘世烦忧。
卢弗斯会想要几个孩子呢?或许是个热闹的大家庭吧。儿子们应当像他,虽顽皮却有担当,会护着妹妹们。
我要与卢弗斯同心协力,让孩子们过上我们儿时梦寐以求的日子。他们定能早早地识文断字,比我强上许多。
最重要的是,我们要像奶奶那样,教导他们明白天父的慈爱与信实,让他们一生跟随主,做祂的小羊。
“小淘气,原来你在这儿!快过来。”老板娘扬声喊道。小女孩看见母亲,立刻咯咯笑着跑了过去。
雨渐渐停了,酒客们陆续从馆子里走出,笑着朝店家招呼几声,便三三两两散入湿润的巷中。我将皮囊往怀里揽得更紧些,重新踏上积水的石板路。心底那团温热的盼望被雨水洗过,反而愈发鲜明起来——我要赶去见那个人,去见那个将要与我共度晨昏、育子持家、将余生写成同一卷诗的人。
当我远远看见尤布罗斯的宅邸时,雨后的太阳正羞怯地从云层间探出头来。一路奔波让我双腿发沉,潮湿的衣物也紧紧贴在皮肤上,传来阵阵黏腻的凉意——可这一切都无法冲淡我心头的喜悦。
我走上前去,只见那扇朱红色大门似乎上了新漆,门上还装饰着月桂枝编成的花环。“这还是原来那座宅子吗?”我暗自思忖,“或许是因为洗清了冤屈,主人正在设宴庆祝呢。”
我握住冰凉的青铜狮首门环,在厚重的木门上叩了三下。里头静悄悄的。等了片刻,又抬手敲了一次——依旧无人应门,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困惑。
正迟疑间,门却“吱呀”一声从内拉开了。安东尼娅站在那儿,手中捧着一篮玫瑰花瓣,那双素来细长的眼睛骤然睁圆了。“你……回来了?”她小声说,“真没想到……”话音落下时,我注意到她眼中竟寻不见往日那般刺人的傲气了。
“说来话长,”我不愿多作解释,“怎么是你开的门?普布留斯呢?迎客向来是他的差事呀。”
“婚宴缺人手,他被派去厨房帮忙了。我方才在中庭往池中撒玫瑰花瓣,正巧听见叩门声才来应门的。”
“婚宴?谁要成婚?”我不由大惊,心中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。
安东尼娅笑道:“除了我家小姐与奥勒留斯,还能有谁?”
我只觉耳边嗡的一声,脚下发软,只得扶住门框问道:“等等……你说奥勒留斯?哪个奥勒留斯?”
“还能有谁?就是咱们家里那位呗。”
我如遭雷击,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安东妮娅,快回来,你的事还没做完呢!”中庭传来另一名女奴的呼唤声。
“我得走了。今晚的婚宴小姐若见你出席定会欢喜。”安东妮娅匆匆说完便转身离去。
我踉跄着走向门廊尽头的靛蓝帷幔。猛地掀开帘帐,却空无一人。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宅邸深处奔去。
“卢弗斯……不,奥勒留斯在哪儿?”我拦住一个捧酒壶的侍女,死死攥住她的手臂问道。
“薇塔,你回来了?”
“快说,奥勒留在哪?”我摇晃着她的肩膀近乎哀求地问道,琥珀色的酒液溅落了一地。
“在主人的寝房里……”她困惑地望着我,手指向中庭东南角。
我冲向那扇门,一把将它推开。卢弗斯正端坐在窗边的藤椅里,身上的托加袍褶被精心整理过,如流水般优雅地垂落在地上。一名女奴立在他身后,手持陶梳,正细细为他梳理头发。我的闯入显然惊动了两人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女奴手中的梳子跌落在地,摔得四分五裂。
“大胆——”卢弗斯刚要厉声呵斥,却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僵住了。
“全都退下。”他沉声命令。
待最后一名奴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他才朝我走来,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意:“薇塔——”
“负心汉!骗子!”我从长榻上抓起软枕,狠狠朝他掷去。
“薇塔……对不起。”卢弗斯低语道。他面颊涨红,额角青筋暴起,犹豫着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,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缩了回去。
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“为什么?”我望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“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卢弗斯摇了摇头,嗓音沙哑,“薇塔……我终究是配不上你。”
突然,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我。
“是凯尔斯,一定是凯尔斯那个混蛋!他没有告诉你我们之间的真相,所以你误会了,对不对?“我疯狂摇晃着卢弗斯的肩膀,在他眼中寻找答案。
“不是凯尔斯的错,薇塔。”卡西娅突然出现在门口,她头上的新娘首饰闪闪发亮,“凯尔斯确实把你们的计划告诉了奥勒留斯。奥勒留斯也等了你很多天,一直在为你祈祷。”
她侧过脸去,深深叹了口气才继续说:“我父亲因为失去皇帝的宠信大受打击,突发风疾昏迷不醒。临终前只清醒了几个时辰,那时他让奥勒留斯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,保全我们家族的产业。薇塔,请你原谅我们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我冷笑一声,最终将目光落在卢弗斯身上,“扪心自问,到底是是誓言还是家产,让你背弃了对我的承诺?”
“薇塔,事情……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。”他的视线垂向地面,声音艰涩。
我没有回答,只摇了摇头。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,再睁开时,便拖着沉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身子,一步步朝外走去。经过卡西娅身边时没有停留,只摇摇晃晃地穿过长廊,挪向大门的方向。
冲出门的刹那,我突然奔跑起来——不顾一切地、疯狂地奔跑。在熙攘的街道上横冲直撞,几次险些撞上来往的行人与马车,眼前却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,什么也看不真切。雨势渐猛,转眼倾盆如注,我却仍没有停。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肆意奔流,早已分不清哪是雨、哪是泪。
我漫无目的地跑着。忽然间,那间熟悉的酒馆映入眼帘——正是先前避雨之处,那个小女孩又在朝我挥手,她天真的笑容此刻却像刀子般扎进我心里。“薇塔,你竟天真地以为能和卢弗斯生儿育女,厮守终生,真是愚蠢至极。”我苦笑出声, “骗子,都是骗子,而我是最大的傻瓜……”
不知不觉间,我闯进了空旷的集市。暴雨倾盆,人群早已散去。我在雨幕中漫无目的地走着,等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马库斯的说书台前。
戏台上空无一人,观众坐席的长凳也早已撤去。我重重跌坐在台沿,任凭暴雨浇透全身,却已感觉不到寒冷。
脚边一抔土堆在暴雨冲刷下迅速消融,我怔怔地望着这景象。
“主啊,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?”我悲愤交加,对着漫天大雨嘶喊起来,“卢弗斯本是我熬过所有苦难的信念。你既然让我们重逢,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?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,干脆让我像这土堆一样被雨水冲散,身体和灵魂都消失,再也感觉不到痛苦!”
一阵宣泄过后,我怔怔地坐着,任时间在雨声中无声流走。回忆与幻影在脑海里翻搅不休,身体渐渐失去知觉,视线也涣散开来。朦胧中,我仍死死搂着那个早已湿透的书囊。
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没我的刹那,滂沱雨幕深处缓缓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