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三天了!你们这群废物连个烧都退不下去?”凯尔斯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,“她从我跟前离开时还壮得像头小狮子,怎可能淋一场雨就病成这样!”他召来的五名希腊医师垂首立在墙边,大气不敢出,衣袍下摆微微发颤。
“大人,我们已经尽力了……可若病人自己不愿活,纵是阿波罗神也难救啊。”为首的老医师硬着头皮开口,“这位小姐……分明已没了求生的念头。”
“烧若一直不退,会怎样?”凯尔斯的眉头拧得死紧。
一片压抑的沉默。几个医师彼此交换着眼神,谁也不敢先出声。
“说!”凯尔斯猛然踹翻近旁的矮几,怒吼声震得梁尘簌簌落下。
“大人,这很难说……但上个月有个病人就是这样去世的。”留着白胡子的胖医师边说边偷瞄凯尔斯的脸色。
“一定有办法的!你们都是罗马最好的医师,怎么会想不出办法?我绝对不相信!”
“大人,倒是有个法子没试过,只是……”他紧张地搓着手。
“只是什么?”凯尔斯一把扣住他的肩膀,猛地摇晃起来,“说!无论付出多大代价,我都要她活!”
“家父……家父曾是先皇提比略的御医,”医师战战兢兢道,“他曾说,有一次先皇高烧连日不退,最后就是用冰池浸浴,隔日便好转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凯尔斯一把将他推开,“先皇是什么体魄?她一个姑娘家怎么经得起这种折腾!你这法子还用在谁身上过?我绝不允许你们拿她的性命冒险!”
那医师踉跄着退到三步之外,低着头嗫嚅:“自然……自然没几个人用过。罗马城里,又有几户人家用得起满池的冰呢?”
这时,提阿非罗轻轻拍了拍好友紧绷的肩膀:“要我说,不妨一试。薇塔这丫头有股子韧劲,未必扛不住。况且眼下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么?”
凯尔斯沉默良久。
“好吧,”他终于对提阿非罗说,“去叫亚历山大把宅子冰窖的冰都取来,灌满冷水浴池。记住别掺水。现在所有人都出去。”
提阿非罗若有所思地望了凯尔斯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遵命,大人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一时间,匆忙的脚步声和冰块倒入池中的声响持续了好一阵。待这些动静平息后,凯尔斯脱下斗篷,只穿着单薄的短衣,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冷的浴池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全身埋入冰块之中。
刺骨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,强忍这令人麻木的冰冷。片刻后,他从冰池中站起,快步奔向床榻,将薇塔轻轻揽入怀中,她背部滚烫的温度立刻透过衣衫传来。
凯尔斯心中猛然一紧。“必须把烧退下来,”他低声道,一面任那温热一点点驱散自己身上的寒意。待寒意稍褪,他小心翼翼地扶薇塔躺下,转身再次踏入那片凛冽的冰池。
直到月光轻轻洒落在床幔间,他已记不清自己去了几次冰池了。每一次,他带着彻骨的寒意回到她身边,用冰冷的躯体短暂地镇住那团灼人的热度——可不过片刻,那热又固执地卷土重来,烧得她满脸通红。此刻薇塔仍在他怀中,双目紧闭,浑身滚烫似火炉一般。
凯尔斯紧紧搂住她,喃喃道:“不许死。没有我的允许,你绝不能死。听见没有?”
医师的话语再度在耳边响起,令他胸中怒火翻涌。
“为一个不珍惜你的男人放弃自己?薇塔,你当真糊涂……你不是常说,基(都)徒即便在绝境中也不该失去盼望么?”
“若你就这样认输死去——连我也会看不起你,听见没有?”
“死”这个字滚过舌尖的刹那,一股陌生的寒意倏地窜上脊背。他自幼被父亲锤炼成战士,从未惧怕过死亡;担任禁卫军统领时,多少次利刃贴颈、与死神擦肩,他也未曾变色。而此刻的他,却像被投入斗兽场的囚犯一样,浑身战栗到不能自已。
在他最风光煊赫的年岁里,除了那些必须露面的公开祭典,几乎从不向任何神灵跪拜,即便有,也只是做做样子。但此时,胸膛里却翻涌起一股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冲动——
他想要祈祷。
“伟大的马尔斯、维纳斯、赫拉克勒斯——奥林匹斯众神在上,谁能救她,我必用黄金覆满你的神坛。还有你……薇塔的木匠神耶(苏),你我素不相识,可薇塔说你不好金银,也不收牲祭。那请你告诉我,我该献上什么?凡我所有、凡我所能——哪怕是我的性命,我也绝不吝惜。”
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真奇怪。
自从那个暴雨天,眼睁睁看着母亲的马车消失在大雨里之后,他就再也没哭过。此刻,祈祷的话音落下,一股深重的疲惫混着某种奇异的安宁漫遍全身,他很快沉进了无梦的睡眠。
直到窗外渐起的鸟鸣声传入耳中,凯尔斯这才从睡梦中醒来。他发现自己仍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,薇塔依旧安静躺在他臂弯中。
她虽未醒转,但身体触之微凉,呼吸也平稳了不少。
凯尔斯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明悟:方才虽情急之下求遍了罗马诸神,可真正将薇塔从冥神哈迪斯手中拉回的,或许正是她素日笃信的那位木匠耶(苏)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长久以来,他所理解的人神关系无非是一场交易——献上祭品,换取庇佑。此刻这份天大的恩情,他不知该如何偿还。
“薇塔的上(谛)啊,我记下了。”他终于对着寂寂的晨光低声说道,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立下契约,“无论你是谁……我这条命,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他凝视着薇塔熟睡的面容,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心底悄然蔓延。曾几何时,仅仅是想象将她拥入怀中就足以令他血脉偾张;而今她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臂弯里,发间传来若有若无的淡香,他却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——那是他在任何女人身旁都未曾体会过的平静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真希望时光就此停驻。
就在这时,帷帐突然被掀开,提阿非罗闯了进来。
凯尔斯立即示意他噤声。提阿非罗看了看他,又盯着大理石地板上未干的水渍。
“朱庇特呀!”提阿非罗惊呼道,“凯尔斯,别告诉我你跳进了那冰……”
凯尔斯再次皱了皱眉,食指压紧嘴唇。提阿非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只是摇着头,一脸难以置信地退了出去,临走前还回头瞥了一眼那片水迹。
午后,凯尔斯又将提阿非罗召到跟前。
"那个卢弗斯,他认识字吗?"
“当然,他外出跑生意,总该识得几个字。”提阿非罗答道。
凯尔斯递过一块蜡板,冷冷道:“把这个悄悄给他看。”
提阿非罗看清板上的字迹,震惊地瞪大眼睛:“您要见那个卑贱的释奴?这这未免太抬举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