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得和他谈谈薇塔的事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提阿非罗迟疑了片刻说道,“我觉得您变了……变得和以往有些不同了。追随您十年,我斗胆自认算是您的朋友。作为朋友,我必须警告您:别在这件事里陷得太深。我说不清缘由,但总觉得这姑娘会为您招来麻烦。”
“你是在担心她那个小教派?”
提阿非罗缓缓点头。
“他们那个小教派或许听着荒谬,但我查证过并无危害。至于那些骇人传闻,不过是市井小民们以讹传讹罢了。”
“若论人数,他们确实算不得什么。”提阿非罗在薇塔睡过的那张美人榻边坐下,“但有件事不得不禀报您——去年冬天,这些基(都)徒和那些守安息日的犹太人起了大冲突。听说是同出一源的两派,不知为何闹得出了人命。那时您正忙于宫中调度,我未敢搅扰。事后,我却收到一封密信,写信的是个希腊医师,名叫路加……此人在他们教内,似乎颇有分量。”
“信里说什么了?”凯尔斯来了兴致,追问道。
“信中声称,他们的神是个名叫耶(苏)的犹太人,好像是做木匠出身。”
“这个薇塔和我说过。”
“那薇塔可曾提到过,此人曾行了诸多神迹,却在大约三十年前被咱们的巡抚本丢·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?”
“简直荒谬!竟崇拜一个死在刑架上的罪人?“凯尔斯嗤笑了一声,“但凡有半分能耐的神明,都不会与如此耻辱的死法扯上关系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但最离奇的是,”提阿非罗压低了声音,“信中说这位耶(苏)入葬三日后复活了,之后还在众多信徒面前显现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凯尔斯厉声喝道,“没人能从罗马的十字架上活着下来!”
“不是活着下来。路加说他死后复活了,”提阿非罗解释道,“我当时觉得荒谬至极,便没理会那封信。但几个月后,他又来信了,这次是关于耶(苏)门徒的事。”
“他们做了什么?”
“那些门徒见到耶(苏)复活后,就像疯了一样到处传播这个‘好消息’。他们管这个叫做‘福(愔)’。而且这些人好像一下子被某种神力附体,可以医病赶鬼行各样神迹。”
“哼,谁会信这种鬼话?”凯尔斯冷声道。
“大人,我起初对这封信也是嗤之以鼻。咱们一同审过多少罪犯,形形色色的骗子我见得多了。但这封信里透着一种令人发颤的笃定,让我脊背生寒。我不得不相信,至少这个路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。”
“没准他是个傻瓜,喜欢道听途说罢了。”
“不尽然。他曾与耶(苏)的一个主要门徒同行各处,传播那所谓的福(愔)。”
“你到底在担心什么,提阿非罗?”凯尔斯问道,“我是个军人,没那么容易上当。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但愿是我多心……”提阿非罗眉头紧锁, “可我总觉得这些人不简单,没准会给你带来危险。”他忽然苦笑一声,“也许那天我根本就不该告诉你卢弗斯和卡西娅成婚的消息。天知道我说这个做什么……”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看了一眼壁画上马尔斯和奎里努斯并驾齐驱的画面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但看着你那丧魂落魄的样子,我这颗心终究是狠不下来。”
提阿非罗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凯尔斯望着挚友离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感激——若非提阿非罗心软报信,自己又怎能及时救回薇塔?他低头看向怀中昏睡的姑娘,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颊,后怕如潮水般袭来:那日她独自晕倒在暴雨街头,若无人发现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将人搂得更紧了些。
***
夕阳西沉时分,凯尔斯从酒馆的窗口望出去,看见卢弗斯的身影出现在丘比特街东侧的尽头。他早已用几枚银币打发了店主,让他驱赶了所有的客人。粗陶杯中的劣酒还剩一半,浑浊的酒液在杯壁上挂着痕迹——这种平日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乡下劣酿,此刻却已喝下了大半。
劣质的酒液在喉间烧灼,那股粗粝的灼热感从胃里翻涌而上,与他胸中郁结的怒火如出一辙。
“大人,您召见小的?”卢弗斯走进酒馆,朝他低头行礼。
凯尔斯骤然起身迎上去,鹰隼般的目光将对方审视片刻,猛然一拳击中其面门。毫无防备的卢弗斯踉跄倒地,鲜血顿时覆满脸颊。
“这一拳打得好……是我该受的。”卢弗斯苦笑着,他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猩红一片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打得对。我辜负了她的真心,糟蹋了她的信任……更枉费了她为我付出的一切。”
凯尔斯胸中的怒火仍在翻腾。他猛地揪住卢弗斯的衣领,将他狠狠抵在斑驳的砖墙上。“为什么这样对她?“他怒吼道,“你知道你的背叛让她遭了多大罪吗?高烧三天三夜,差点连命都丢了!而你却在家里和新婚妻子逍遥快活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哽住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卢弗斯眼眶通红,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:“她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她现在没事了——因为我不会允许她死掉的。”凯尔斯松开钳制的手,指节仍在隐隐作痛。
“感谢基(都)……”卢弗斯瘫坐在地,双手掩面,指缝间渗出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为什么?”凯尔斯重重坐在旁边的长凳上,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“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”他倾身向前,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,“就为了几个臭钱?”一声轻蔑的冷笑从齿间溢出,“呵……也是。一个卑贱的奴隶,面对富商独女的垂青,谁能不动心呢?”
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卢弗斯抬起泪痕交错的脸。
凯尔斯突然暴起,长凳被踹翻在地。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“我求她留在我身边,”凯尔斯的笑容里浸满苦涩,“可她眼里只有你。她宁可放弃我给的富贵荣华,只要和你厮守终身。”他的声音突然低哑下去,“你伤透的,正是那个……让我也痛彻心扉的姑娘。”
卢弗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奔涌而出,整个人蜷缩着颤抖,像一张被暴雨淋透的羊皮纸。
“是我对不住她。她十三岁时我们就定了亲。”卢弗斯用袖口重重抹过发红的眼眶,“可老主人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要我发誓照顾他的独女……我只能暂且答应下来。那段日子卡西娅小姐悲痛欲绝,我不得不日夜守在她身边。对一个救过我性命的女人,我又怎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弃她不顾?”
“你所谓的安慰,就是爬上她的床榻?”凯尔斯冷笑道,“好个情深义重。诸神在上,要是薇塔也这么容易心软,我也不用受这相思的折磨了。”
“我本不想这样。可那天我去裁缝铺给卡西娅取衣服时,正撞见薇塔和茱莉亚从最贵的珠宝店出来,她满手满脖子都戴着晃眼的镯子项链。”卢弗斯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你不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痛,因为我永远给不了她这样的好日子。”
凯尔斯只觉两鬓突突直跳,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厉声骂道:“蠢货!薇塔根本不在乎我送的那些东西,她心里装的只有你!可你呢?口口声声说自己配不上她,做的却尽是辜负她的事——三年前,你为个胭脂害她被卖到罗马,已是愚不可及。如今竟还这般糊涂——不,是变本加厉的蠢!”
“我知道。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”卢弗斯抓起桌上凯尔斯喝剩的酒杯一饮而尽,“她是个好姑娘。请你……好好待她。”
“她哪里稀罕我的照顾。”凯尔斯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苦笑, “如今我连远远守着她都是奢求。滚回你的新夫人和豪华宅邸去吧。记住——”他眼神陡然锐利,“与宫里那帮老狐狸周旋时多长个心眼。莫要再惹祸上身,让薇塔为你忧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