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薇塔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莉薇娅瞪圆了眼睛,小鹿般的眸子满是惊诧,“那日听说你离开主人,我们可都伤心坏了。”她绞着短衫的边角,“我原想着你若留下,至少能防着那些轻浮女子进府。”
“那日暴雨中,是主人亲自把你抱回来的。”图利娅轻声说道,“他守了你五天五夜,几乎没合过眼。”
但她们终究体贴地没有追问,为何凯尔斯前日里还为我闹得满城风雨,转眼就把我贬为最粗使得仆婢。
卡莉娜和奥克塔薇娅来到我身边,一个轻拍我的肩膀,一个将我搂进怀中。“薇塔,别太难过了。”她们的声音温柔似水,“有我们在,定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是啊,你只管安心养着。”年纪稍小的那个凑近我耳边,“好好休息,等主人回心转意接你回去。”
“多谢你们的好意。”我望着她们真挚的眼神,鼻尖微微发酸,“不过我还是想去厨房搭把手。”
可惜,尝试了几日我才发觉,自己的厨艺实在配不上这府上的精致膳食,只好请愿去倒泔水。那垃圾堆藏于马厩后面,起初德西玛还有些犹豫,我却执意接了这活计——虽然脏些,但既领了凯尔斯的银钱,总要做些事情才行。
每日黄昏前,我总与菲利克斯在垃圾堆旁碰头,帮他把那些腐臭的废物装上车,再由他运往城外的山沟里倾倒。
“小姐何必沾手?这些粗活我来就成。”他总是一边麻利地铲着,一边侧过头这样劝我,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角滑下。
我没停手,只低声道:“干些活,心里踏实。”
他叹了口气,灰白的脑袋在夕阳的余晖里晃了晃:“这宅子里来来去去的姑娘我见得多了……还没见过您这样的。”
每日做完活计,我便回到奴仆住的小屋,埋头编织。离府那日,凯尔斯命人将园中剑兰尽数拔去。我只好拾起满地零落的残叶,权作编织材料。横竖闲来无事,便给相识的每个人都编了件小物留作念想。
凯尔斯遣了个奴仆将书囊送还于我。确实被皮匠保养得和新的一样,里面得东西也都完好无损,连羊皮纸上的墨迹都未晕开。只是此刻,我竟提不起兴致书写半字。
因为只在后院做事,我平日里见不着凯尔斯。倒是菲利克斯每夜牵马入厩时能见他一面。“清瘦了不少,人也晒黑了,怕是整日在军营里操练的缘故……”老仆念叨着,语气里浸着慈父般的忧心。
听闻凯尔斯近况,心尖蓦地一刺,疼得我措手不及。“过阵子他应该就会忘了我,再寻个漂亮可人的姑娘……”我安慰自己说,“那时我一定会为他高兴。”
这些日子茱莉亚鲜少来寻我,仍独居在她的厢房里。
某个午后,我独自在屋里编着柳条,其他姑娘们都在园中围着篝火嬉闹。奥克塔薇娅回来取斗篷时,见屋里只有我一个人,便挨着我坐了。
“薇塔,这事本不该说与你听,可我实在憋不住了。”
“出了什么事?”我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你那婢女茱莉亚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终是低声道,“昨夜德西玛命我打磨中庭地板。半夜,我见主人醉醺醺地归来,茱莉亚赶着上前搀扶,却被主人推到一边去,讨了好大个没趣。”
不知为何,听闻这番变故,我心底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。奥克塔薇娅语带愤懑:“这等背主的贱婢,见你失势便急着献媚,当真是不知羞耻!”
我勉强挤出一丝浅笑,轻声道:“也许她只是关心主人。”心底却暗潮翻涌——天父上(谛)啊,明明是我拒绝了凯尔斯,为什么见茱莉亚碰壁我心里却暗暗欢喜呢?
“薇塔,你总是太过良善。”奥克塔薇娅摇头离去,未曾察觉我眼中阴晴。
我轻抚着发烫的面颊,低声告诫自己:“薇塔呀薇塔,你可别上当,那人早说过,对谁都不曾认真……”攥紧的柳条突然折断,“攒够银钱便离开,这才是正经!”
时光如水,园里的月桂树抽了新芽,成对的鹪鹩鸟也飞回来忙着筑巢。我数着攒下的工钱,心里盘算着还差多少。菲力克斯前两天捎来消息说,下一班船就在本月第十八日启程。现在是月头,算来算去,船费和伙食费还差两枚金币。
那天晚饭后,姑娘们沐浴完毕照例聚在屋里闲聊。烛光映照着她们年轻的脸庞,空气中弥漫着香膏的气味。突然奥克塔薇娅兴冲冲跑进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们猜怎么着?主人在花园里练箭呢,谁要去看?”她这一嗓子,姑娘们立刻嘻嘻哈哈地跟着跑了出去。
众人离去时,年纪最小的玛西亚困惑地回头看我:“薇塔,你不去吗?主人射箭时的模样可俊了,那专注的样子,举手投足都优雅得很。”她语气热切,眼中闪着光。
我心头一紧,支吾道:“今、今日身子不大爽利……”
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上次去军营时的情形——凯尔斯身着半旧的训练皮甲,手中握的是一柄沉实的木剑。汗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,他每一次挥剑、格挡、突刺,都带起干脆的风声。
突然,花园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、清脆如铃的惊叹声,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锐响。
我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。等回过神来时,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早已不听使唤,正朝着那片喧嚣一步一步挪去。
刚踏进回廊,余光却不由自主瞥向花园方向。恰在此时,一支火箭破空而来,掠过拱门上方。姑娘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:“主人的箭法比阿波罗还厉害!”
我闭了闭眼,那箭镞的残焰仍在眼前明灭不定。“薇塔,醒醒罢。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我突然折转方向冲进庖厨,拎起装满鸡骨的陶罐就往后门跑去。
菲利克斯正在后门的门房收拾杂物。“放着我来吧,”他伸手欲接陶罐,“今日余秽不多,明天一早我连同茅房里的废水一同去城外倒掉。”
“我……我去街角的公渠倒掉就好,”话脱口时,竟带了几分不自觉的央求,“放着恐要招虫呢。”
老仆的手颤了颤,终是收了回去。“外头起风了,小姐当心着凉。”他的叮咛自身后传来时,我已推开那扇窄小的角门。
夜风挟着凉意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