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的正是这阵凉风。”我将陶罐往怀里拢了拢,低声应道。
我沿着昏暗的巷道独行,初春的夜风刀刮似的往领口里钻。说来也怪,这刺骨寒意反倒让心头燥热消减几分。我抱着陶罐,步履不停,径直走过第一个公渠——脚步未顿,仿佛这段路还不够长,还不足以让翻涌的心绪沉淀下来。
于是走过第二个、第三个,直到长街尽头最偏僻的一个。
闭眼深吸一口气,将鸡骨尽数倾入腐臭之中——刹那间,那支火箭的残影终是被浊臭掩去了。
“慈悲天父啊,我这是怎么了……”我对着寒夜轻喃,任凉风渐渐吹散心头那一点余热。
我茫然(岛)告着,拎着空罐缓步而归。刚踏进角门,就撞见德西玛手执陶灯候在影壁处。“主人唤你去寝阁叙话。”她嗓音依旧如摇铃般清脆,“请随我来。”
心尖猛地一颤。
“他不是在园中习箭么?”不待她应答,我已跟着迈入花园的回廊。
“方才有个奴隶带了封信来,主人便回寝阁去了。”德西玛莲步轻移,裙裾微微摆动。
“可他为何偏要见我?”我尽力平复心绪,不让心中的期许从话里透出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她执灯回眸道,“不过是传话罢了。”
我暗自宽慰自己,凯尔斯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,应当不会为难于我。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衣袖——还好,只有夜风带来的凉意,没有沾染上垃圾的腐臭。
德西玛掀起那幅熟悉的绣帘时,我的心跳突兀地快了几拍。
踏入内室,月光正斜斜洒落窗边。凯尔斯就站在那片清辉里,专注地读着一卷羊皮纸。银光勾勒着他宽阔的肩膀线条,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峰与挺直的鼻梁,那侧影沉静得像一尊大理石像。
我慌忙垂眼,盯着脚下织毯繁复的纹路,却分明感到双颊正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。
“许久不见,气色不错嘛。”我强作镇定道道。
“马马虎虎罢了。”他嘴角又扬起那抹顽劣的笑意,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我脸上,“在这里做工,可还习惯么?”
我低头看看自己沾着尘土的裙摆,声音尽量平稳:“一切都好……多谢大人给的容身之处。”
“不必这么客气,薇塔。作为老朋友,帮这点忙是应该的。”
“这哪是‘帮一点忙’?实在是大恩大德。”回忆起在尤布罗斯宅邸那暗无天日的数月,眼下境遇实在好的无比,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。
“你可打住吧,再夸下去我可要得意忘形了。”那促狭笑意又浮现在他眼角——我忽然惊觉,自己每每与他互相打趣都乐在其中,只是从前心里惦记着卢弗斯不曾发觉,这个念头让我连脚尖都泛起酥麻。
我定了定神,移开目光轻声道:“所以你特意叫我来,总不会只是为了闲聊吧?”
他望着我,竟露出一副被戳穿了心思、可怜巴巴的神情。“怎么,”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,“现在我想见你,还得先找个像样的借口了?”
“凯尔斯,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轻咬下唇。
“好吧,确实有事相求。”他收起玩笑的神色,“尼禄设宴相邀,按惯例需要带女伴出席。”
“这对鼎鼎大名的凯尔斯·埃米利亚来说算什么难事?”我忍不住揶揄道,“罗马城里不知有多少贵族小姐巴不得得到这个机会呢。”
“前些日子为了你,我把她们都得罪光了。”
“你又拿我打趣。”我别过脸去,耳尖却悄悄发烫。
“不如再陪我去一次,就像从前那样?”
“从前……早就过去了。”我攥紧衣角,“如今我只是个在你府上暂住攒盘缠的婢女罢了。”
“你的船十八日启程没错吧?就在宴会次日。”他突然倾身向前,“若我没算错,你的盘缠应当还没攒够?”
我惊讶地望向他,没想到他竟对我的事如此清楚。
“陪我去赴宴,这次算特别差事,我会额外付你酬劳,足够你路上开销了。宴后我亲自送你到码头,从此两不相欠,你便可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“薇塔,这事你该向天父(岛)告才是。”心底警醒的声音响起,却被我按下——哪有时间(岛)告了?他说得对,若错过这班船,下次机会至少要等上一两个月。
“好吧,我便陪你走这最后一遭。”我定定望入他眼底,“船资饭钱你都要给我补齐。还要答允我——人前人后都不许动手动脚,赴完宴咱们即刻就走。”
“成交!”他粲然一笑,那笑容纯粹得竟似我故乡牧羊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