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的日子转眼就到了。

那天傍晚，德西玛把我领到梳妆间，没想到茱莉亚已经等在那里。“该准备了。”她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。

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了。我喉咙有些发紧，话到了嘴边竟显得笨拙：“茱莉亚……你、你最近……好吗？”

“挺好的。”她拿起梳子，镜子里照出她低垂的眼睛，“宫宴可不能迟到，快些准备吧。”她说得又快又急，听不出情绪。

我点头应下，褪去婢女的粗布衣裳，换上她递来的姜黄色绸裙。丝缎滑过肌肤的瞬间，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——当初假扮凯尔斯情人时，那些华服美饰曾让我如坐针毡，可如今指尖传来的柔滑触感，却让我不得不承认，心底终究是眷恋这份奢华的。

坐在妆台前任由茱莉亚梳理长发时，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：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裙子了，真的不会后悔吗？

奇怪，当初明明对这些锦衣华服避之不及，怎么现在反倒舍不得了？大概是因为那时满脑子只想着要和卢弗斯重逢，根本没在意过这些身外之物吧。现在卢弗斯已成陌路之人，我反倒能直面自己的内心了。

手指拈起妆台上一支极细的象牙发簪时，另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：既然和卢弗斯已经没了可能，我和凯尔斯之间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？

“不……”我几乎无声地对自己说，“这无关紧要。凯尔斯不会娶我，我也绝不可能背弃信仰，去做谁的情妇。”指间骤然收力，随着一声极轻的脆响，那支纤细的发簪已断成两截。

茱莉亚灵巧地将丝带编入我的发间，又洒上金粉点缀。她在首饰盒中精心挑选了一对淡蓝色托帕石耳坠，又为我戴上梨形琥珀项链。

“薇塔，你美得像是春之女神的化身，”她说道，语气里混杂着一丝嫉妒与真诚，“我敢说凯尔斯见了定会神魂颠倒。”

我心头一暖，轻轻握住茱莉亚的手，直视她的双眼：“明日午时船便启航。我不会再碍你的事了。”

若是从前，这消息定会让她欣喜。可此刻她眉间却凝着一丝犹疑。“若他明日不肯放你走呢？”

我笑着轻拍她手背：“别担心，凯尔斯虽是个浪荡子，却最重诺言。”

“但愿这次……你别再让我失望。”茱莉亚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
果然如她所料，凯尔斯见到我时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。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的脸庞游移到琥珀项链点缀的颈间，丝裙褶皱勾勒出的玲珑腰线，又落到那双镶满宝石的凉鞋上——直到这注视长久得近乎失礼，他才猛地闭了闭眼，喉结滚动着挤出句话：“我莫不是看见了谪落凡尘的女神？”

“该出发了，再耽搁怕要误了时辰。”我低头掩饰发烫的脸颊说道。

我们登上凯尔斯的马车，向着帕拉蒂尼山疾驰而去。夜风掀起车帘，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流转，我不由攥紧了裙裾上那片被他目光灼烫过的丝绸。

行至宫苑时，宴席尚在布置，奴仆们捧着金盘银器往来穿梭。已有几位宾客先到了，个个锦衣华服，在暮色初临的廊下低声谈笑，衣料上的绣纹与宝石的微光隐约流转。

“愿意在这儿和宾客们聊天，”凯尔斯随口问道，“还是想先去御花园走走？”

一想到要应付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小姐们——天知道她们中有多少是凯尔斯的红颜知己——我就提不起半点兴致。

“我猜你一定选御花园。”他轻笑一声，“随我来，包你欢喜。”说着便要来牵我的手，我忙将手缩回袖中。

“不许拉手。”我蹙眉抗议。

“好啦，依你便是。”他松开手，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。

穿过几排参天松柏与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后，御花园的景致如梦般在眼前铺展。水仙、玫瑰与番红花早绽的芬芳宣告着春讯，三头猎豹在花丛间逡巡，虽被驯兽师的铁链束缚，目光却仍透着未驯的野性。

这御园虽气象万千，却终究少了凯尔斯私邸花园里那份令我眷恋的清幽雅致。

我们沿着长廊漫步，刚拐过弯，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丝绸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月桂树下，约莫四五岁的模样。她仰着小脸，一下一下地跳着，努力想够到卡在树枝间的风筝。

小家伙跳得小脸泛红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却怎么也够不着。我微笑着上前，轻轻踮脚，将那只风筝从枝叶间摘了下来，弯身递到她面前：

“来，给你，小宝贝。”

小女孩粲然一笑，将一直攥在手心的几朵小雏菊塞进我掌心：“姐姐真好看，比我娘亲还美呢！”她仰着脸，腮边笑涡浅浅，眼里的光纯净得没有一丝阴翳，直看得人心尖发软。

这模样，忽然让我想起酒馆避雨那日遇见的另一个小姑娘——那时我满心还是与卢弗斯生儿育女的天真念想。原以为再忆及此事会刺痛难忍，奇怪的是，此刻心头竟只掠过一阵微风似的、温温凉凉的恍惚。

“天父上（谛）啊……”我在心底轻声问，“难道你已在我未曾察觉时，悄悄抚平了那道伤口？”

小女孩拽了拽我的衣袖，仰起小脸央求道：“陪我玩会儿好不好？娘亲总不得闲。”

“薇塔，该赴宴了。”凯尔斯在身后轻声提醒。

“就耽搁一小会儿。”我回头恳求，见他摇头失笑，便知他已然纵容。

我俯身采撷几朵野花，手指翻飞间编成花环，轻轻为她戴在发间。

“谢谢姐姐！”她咯咯笑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小手从腰间镶着宝石的锦囊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木雕小马，珍而重之地放在我手心：“送给你的礼物。”

“那我可收下了，真是个贴心的小姑娘。”我柔声应道，将小木马收进皮囊。

“你喜欢孩子？”凯尔斯不知何时已坐在近旁的石凳上，含笑望着我们嬉戏。

“是啊，”我轻抚小女孩的发辫，“小孩子的心地最是柔软，耶（苏）也说过，我们要变回小孩子的样式才好。”

“若你想生一个，我倒是乐意效劳。”他一脸真诚地说，“陛下最近总为罗马的生育率太低而发愁，作为帝国子民，咱们也该尽份心力不是？”

“少贫嘴了！”我摘了朵野花朝他额头掷去。“再说，我连罗马公民都不是，没这个义务！”

“可算找着了！”一声粗粝的女声突然从身后炸响。

我转身看见一名肤色黝黑的丰腴妇人急匆匆奔来，一把将女童搂进怀里：“小公主，您可把奴婢吓死了。”

忽见不远处，一名华服妇人款款而来，两名小奴在她身后执着孔雀羽扇。她见状愠怒道：“奥利维亚，带公主回寝殿。宫宴就要开始了。”

嬷嬷抱起哭闹踢打的女孩匆匆离去。

待那妇人走近，我不由被她摄人的明眸与精致的五官吸引。她梳着类似萨宾娜的繁复发式，金发间缀满珠翠，却比后者更显奢丽。

“凯尔斯，见到你总是令人愉快。”她展颜一笑，眼角浮现几丝细纹，却妩媚不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