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了吧,我看你压根就不想走。”她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,摔门而去。
“才不是这样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——一半是因为好友的刻薄,一半是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说:也许她没说错。
就在这一刹,门被推开了,凯尔斯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身崭新的束腰外衣,银线刺绣的繁复纹路在烛火下流淌着细碎的光。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香——是他沐浴后留下的气息。微湿的头发被随意拢向后头,仍有几缕栗色的发丝垂落额前。
他在我身旁坐下,伸手握住我的手,我想挣脱,却使不上一点力气。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惑人的檀香蚕食着我的仅剩的防备。
“薇塔,”他轻声低语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,“船已经开了……我很抱歉。可我心里又忍不住高兴,因为这样你就走不成了。”
“总还有下一艘船的。”我别过脸去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。
“薇塔,我们之间非要如此吗?”他收紧握住我的手,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肩头,“你明明对我有情,而我对你的真心,你若到今天还看不出,也未免太傻了。”
见我一直沉默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日被你拒绝后……我确实恼过。”他垂下眼,声音低缓,“可后来独自想了许久,错的本就是我。当初把你像战利品一样掳来,强迫你入了这个局,最后还自作聪明地种了满园剑兰,以为那样就能让你感动,让你原意留下陪我。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:“后来你不肯,我竟还对你说出那些混账话……如今每想起一句,都觉脸上发烫。”
从窗格射进来的阳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,他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:“直到现在我才真懂得……像你这样的姑娘,最该得到的,从来不是勉强或讨好,而是从头到尾、真心实意的尊重。”
他眼中的赤诚如春风化雨,叫我心头一软,险些就要转身投入他的怀抱。
他还没等我开口,又继续说道:“薇塔,我已经改了。这次不是以主人的身份,而是作为一个爱你的男人,请求你留下。我想得很清楚——这辈子,除了你,我谁也不要。”
“别……别说了……”我慌乱地摇头,在心里无声地祈求:“主啊,求您怜悯我的软弱。这样的试探,我恐怕真的抵挡不住。”
“薇塔,让我说完,”他声音愈发恳切,“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。过去我确实荒唐,有过不少女人。但为了你,我愿意彻底改变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,我的身体和灵魂都会忠诚于你。”他郑重地抬起右手,“我在此立誓——若违此诺,愿奥林匹斯诸神,连同你所信的拿撒勒木匠耶(苏),一同降罚于我。”
“不,我做不到……”眼泪模糊了视线,我只能摇头,“对不起,凯尔斯,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是在害怕,对吗?”他忽然握住我颤抖的双手,“怕我将来有一天会背弃誓言……是我太心急了。像我这样过往不堪的人,空口几句承诺,又怎能让你安心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他每说一个字,我抗拒的决心就消融一分。
“明日我们就去元老院,请裁判官作证,将我一半的产业转至你名下。”他轻轻摩挲着我掌心的薄茧,“若我有负于你,你便是罗马除皇后外最富有的女子。”言至此,他忽又低笑一声,眼里映着窗外的光,“不过你知道的——我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。”
要说不曾心动,那是自欺欺人。他做到如此地步,若再一味推拒,倒像是我故作姿态了。
“凯尔斯,对不起……”我缓缓抽回手,迎上他琥珀色的瞳仁,“你对我的真心我怎会不知道。”停顿良久,才终于说出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真相,“可我的信仰……不允许我成为任何人的情妇。”
他眼神骤然沉了下去,像是压着愠怒和不解。
“祂凭什么不允许?”凯尔斯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男女相悦,两情相好,到底错在哪里?”他扯了扯嘴角,笑意里带着明显的讥诮,“你们那位木匠耶(苏),是不是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?一个终生不曾尝过情欲滋味的人……又凭什么去裁定他人的欲望对错?”
他向前逼近半步,语速加快,像在质问,又像在寻求答案:“祂既然当初给了人这样的血肉、这样的心,为何如今又要人将这活生生的念头生生掐灭?”
“不准你这样议论我的上(谛)!”我怒不可遏,“祂至善至公,每一条诫命都有祂的道理。有些事我也不完全明白,但我相信祂不会错!”
“薇塔,你真虚伪。”他突然逼近,直视我的双眼,“你敢发誓……你从没对我起过那种念头?”
我感到胸中那股火猛地烧了上来——不光是气他,更是气我自己竟被他几句话搅得方寸大乱。
我迎上他的视线,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,每个字都像在往外蹦:“不,我不会发誓,更不会装成清心寡欲的样子。那太假了。没错,我想和你亲近,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想,白天夜里都逃不脱。这事儿我从来就不会骗自己,也没必要骗你。”
他眼神一颤,惊讶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窃喜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:“那些欲望就在那儿,我认。但要我被它们牵着鼻子走?绝不可能。”突然,一股沉静的力量从心底升起,漫过四肢百骸。我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、平稳,“耶(苏)基(都)用宝血赎回了我,祂才是我灵魂唯一的主人。我不会让任何人、任何事——包括我自己的欲望——再来挟制我。”
深吸一口气,我终是把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:
“我绝不会在婚约之外,和任何男人有肌肤之亲。”
“婚约?!”他怒吼道,“你就为了一张破纸,要放弃我们之间的一切?你简直蠢透了,薇塔。只要真心相爱,有没有那一纸婚书又有什么区别?”
“如果这对我的上(谛)重要,那对我就重要。”我向前一步,迎上他灼热又焦躁的目光,“如果你说爱我,就该试着理解——至少尊重我的信仰!”
他沉默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薇塔,我确实尊重你的信仰,但我真的不太理解。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重要,所以我会等你到午夜,希望那个时候你能告诉我你最终的选择。”他话音落下,转身掀开帷幔离去。细亚麻织就的帘帷在他身后轻轻摇曳,最终垂落时,走廊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
我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泪水终于决堤而出。在模糊的视野里,我再次向那至高者低声倾诉:“天父啊,您知道我的心。我已深深爱上了凯尔斯……我多么渴望做他的情人,哪怕只有一天。他击溃了我所有的防备,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悸动,从来没有哪个男人给我这样的感觉……” 喉间一阵哽咽,“若是离开他,我怕今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。”
忽然间,一个想法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:“若我留下,以情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,或许反倒有更多机会,慢慢让他明白主的真道。说不定真有他接受的那一天。”
这念头并未带来臆想中的释然与安宁,反而像暗流下的漩涡,拽着我不断下沉。我闭上眼,在紊乱的呼吸间低声祈求:“主啊,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求您指引我。若这想法合乎您的心意,求您赐我心底的平安;若是不合……”
我停顿片刻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发狠般喃喃道:“那就求您给我一个清楚的印证,让我断了这份痴想。”
我(岛)告的尾音还未落下,中庭便骤然喧哗起来。奴仆们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惊惶的低语:“朱诺女神啊!是提格里努斯……那个煞星亲自来了!”
几乎同时,凯尔斯压抑着怒意的呵斥声撞进耳中:“提格里努斯,你越权了!有什么仇怨尽管冲着我来。对一个女人耍手段,不觉得辱没罗马军人的脸面么?”
提格里努斯!这个名字像冰锥刺进脊骨。他是来报复的?我心头一紧,提着裙摆急急穿过回廊。
刚踏入中庭,便看见凯尔斯独自挡在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。为首那人身着禁卫军统领制式铠甲,身量比凯尔斯矮了半头,体格却魁梧不少。最醒目的是那双倒三角眼——眼尾锐利上挑,看人时像毒蛇在暗处打量着猎物。
他手臂一扬,手中卷轴“唰”地展开,宣读声冰冷如铁:
“奉皇后陛下谕令。释奴薇塔涉嫌以巫术蛊惑人心,即刻押解入宫候审——”他刻意清了清嗓子,三角眼斜睨着凯尔斯,一字一顿补上,“若有抗命阻拦者,依律就地处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