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寂静无声,连火盆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。
凯尔斯被彼得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他这一生见识过无数政客、祭司和将领慷慨激昂的演说,却从未见过有人会向听众袒露如此不堪的往事。
彼得停顿了片刻,睁开眼睛继续讲述道:“这是第一个关于篝火的画面。第二个画面发生在大概两周后。大家都知道,我们的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,第三天复活了,还显现给许多人看。可我……我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。”他的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我三次不认他,觉得自己不配再做他的门徒。于是我就带着几个人,回加利利海打鱼去了。”
“上(谛)是个木匠,大祭司是个渔夫……”凯尔斯低头轻嗤一声,“这些基(都)徒里,倒真没几个体面人。”
“我们那晚拼了命地撒网、收网,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,可连片鱼鳞都没见着。天快亮时,岸上模模糊糊有个人影朝我们喊:‘小子!你们有吃的没有?’我们正累得泄气,头也不抬地回喊:‘没有!’
那人又说:‘把网撒在船的右边,就必得着。’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,心里都嘀咕:这人怕不是在说笑?他还能看见水底的鱼不成……可我当时也不知怎的,心里一动,想着:横竖都这样了,试试又能怎样?
嘿,结果这一网撒下去——了不得!沉得根本拖不动!拉上来一看,满满的全是大鱼,比我们往常好几天的收成还多!”
凯尔斯听得入神,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就在那时,约翰凑过来对我说:‘是主!’我这才恍然大悟,赶紧披上衣服就跳进海里。等我游到岸边,看见主就坐在篝火旁,正烤着鱼和饼。其他同伴也划着小船赶来了。主只是让我们把刚打的鱼拿些过来。”
“于是我回到船上,把渔网往岸上拖。那网重得出奇,我这辈子都没拉过这么沉又难摆弄的渔网,居然还没破,真是不可思议。”
凯尔斯看着彼得,心里暗自称奇。“我做统领这些年,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通常这种絮絮叨叨说细节的,没几句就会露出马脚。可这老头说了这么多,我竟然听不出破绽来。”
老渔夫说到动情处,花白胡子不住颤抖。他佝偻着背站在篝火前,粗糙的双手互相揉搓着。凯尔斯看见他右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,那想必是常年拉网留下的印记。
凯尔斯冷眼审视着老人脸上的泪光。在审判厅里,他见过太多犯人痛哭流涕的模样:假哭的人眉头会不自然地拧紧,嘴角抽搐得太刻意。但眼前这个老彼得,每条皱纹都浸着真实的痛楚。当篝火的光在老人浑浊的泪眼中跳动时,卡尤斯感到心头一颤,这种久违的触动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他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。
彼得用袖口擦擦眼角,接着说道:“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,谁都不敢出声。我一直低着头,眼睛盯着祂的脚,巴不得祂能像上次在以马忤斯路上那样,说完话就消失。可这次祂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转头问我:‘约翰的儿子西门,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?’我回答:‘主啊,是的,你知道我爱你。’说真的,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”
“可咱们的主啊,偏偏不肯放过我,“彼得苦笑着摇摇头,泪光还在眼眶里闪烁,“祂反反复复问了三次。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,只能说:‘主啊,您什么都知道,您清楚我爱您。’直到很多年后,我才明白:既然我三次不认主,祂就非得用这三次询问,把我破碎的心一片片拼回来。”
当彼得讲完故事并为众人祝福时,凯尔斯陷入了沉思。他原以为会看到衣着华美的祭司念咒施法、举行神秘仪式,或是兜售所谓的神迹圣物。却怎么也没想到,最终见到的竟是个粗布旧衣的老人,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自己的失败。
凯尔斯对彼得所说的耶(苏)复活一个字都不信。但军人特有的耿直,让他无法否认彼得讲故事的真诚态度。而老人口中这番关于宽恕的道理,却与他骨子里罗马人"以牙还牙"的信条格格不入。
“这算什么神明?连叛徒都不惩罚,还有什么威严可言?”他低声说。
人群渐渐散去,凯尔斯却立在原地,背脊隐隐发凉。他憎恶那套说教,却又无法不去正视那些信徒眼中磐石般的笃定。而这份他无法理解、更无法撼动的笃定,正像一道无声的深渊,将他与薇塔永远隔开。
他正拧眉思索着该如何跨过这道天堑,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:
“马库斯?真巧呀,你也在这里。”
凯尔斯浑身一震,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。他猛地闪身躲到粗砺的石柱后,屏住呼吸,从阴影里悄悄望去——
几步之外站着的人,不是薇塔又是谁。
她比住在大宅子里时瘦了些,可模样一点没变——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耳侧,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扬起的笑容明媚得灼人。只是这笑容,此刻正对着另一个男人。
周围的喧嚣突然静了下来。
凯尔斯看着他们谈笑风生,却听不见半个字。当那男人伸手拂过薇塔发丝,像是要掸去什么东西时,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冲上头顶,拳头都攥紧了,恨不得冲上去照着那人的脸就是一拳。
但他终究忍住了。
“难怪不肯回来,原来是有了相好的。”凯尔斯咬牙切齿地说。他藏在暗处紧紧盯着两人,见薇塔与那男子交谈了一会各自离开了,才稍稍宽慰些。
凯尔斯掐灭灯笼里的烛火,远远尾随着薇塔。见她与一位老妇人会合后,他继续悄无声息地跟踪着两人。
他们从偏门离开墓穴,路上行人越来越少。凯尔斯悄悄跟在后面,眼见两人拐进一条昏暗小巷。他心里暗自犹豫着:是现在就叫住她,还是先摸清她的住处,明天再做打算。
“不如今天先认认门,明天再来,我可不想薇塔看见我穿这套邋遢衣服……”这念头刚闪过,前方巷口猛地窜出个黑影,举起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朝着薇塔刺去。
凯尔斯脑中一片空白。手里的灯笼“哐当”坠地,身体已不由自主地扑上前去,将她猛地一拽,牢牢护在自己身后。锋利的刀刃深深刺入他的左肩,鲜血顿时喷涌而出。
他死死扣住歹徒手腕,扭头吼道:“赶紧走啊!”只是这一吼分散了注意力,被对方挣脱了控制。见薇塔仍一动不动张大嘴巴立在原地,他又急又怒冲她喊道:“傻站着干什么!还不去去找人帮忙?"
“凯尔斯……是你吗?”薇塔的声音发颤,仿佛大梦初醒一般。
老妇人拽住她的胳膊说:“快走!咱们留在这儿只会更分了他的心,不如回去叫人!”说罢拖着薇塔快步离去。
眼见薇塔脱险,凯尔斯终于能全力应对眼前的歹徒。这人五短身材却异常壮实,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。他面罩遮脸,动作招招精准狠辣,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凯尔斯尽力闪避着对方匕首的连番刺击,但伤口的剧痛让他没了往日的灵活。刺客似乎嗅到了破绽,攻势愈发凌厉,招招直取要害。
凯尔斯心知必须速战速决。他突然察觉对方手腕微转,匕首寒光直取自己肋下。电光火石之间,他忍痛往左屈身,锋刃擦着他身上的粗羊毛衣袍划过,带起几缕纤维。趁着刺客招式用老,他右手已钳住对方持刀手腕,一记利落的卸劲夺下凶器,紧接着屈膝狠顶,正中那人□□。
刺客闷哼着踉跄倒地。
凯尔斯反应极快,一脚踏上对方宽阔的胸膛,俯身查看。皎洁的月光映照下,那人衣襟间隐约露出一角刺青。他眼神一凛,猛地扯开那人衣襟——那刺青赫然是头黑熊纹样。
“说!谁派你来的?”凯尔斯抽出靴中匕首抵紧那人喉头,厉声喝问。
对方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瞪着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始终一言不发。
正当凯尔斯要加重力道时,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。紧接着,他听见了世上最动人的嗓音:“就在那边!快去救他!”
薇塔带着哭腔的呼喊像蜜糖般渗进凯尔斯心口,他握着匕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。
“滚回去告诉你主子,”他压低声音,刀刃在刺客喉结上留下最后一道血痕,“再敢来招惹薇塔,我亲自送他去见冥王!”看着那人踉跄逃进幽暗的小巷,凯尔斯迅速将匕首抛远,仰面躺倒在血泊中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