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得继续讲述:“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,我们希伯来人的祖先叫雅各,他年轻时因得罪兄长逃亡异乡,在远方爱上了一个叫拉结的美丽姑娘。
他为迎娶心上人,给岳父放了七年的羊。日子满了,他迫不及待地要和拉结成亲。谁知新婚之夜,狡猾的岳父竟然用了调包计。第二天,阳光照进帐篷的时候,雅各才发现枕边人竟是拉结的姐姐——相貌平平的利亚。“
客人中间传来阵阵笑声,凯尔斯也跟着嗤笑起来。他心想:“若我是雅各,定要把那老骗子揍得满地找牙。不过我根本不可能把别人错认成薇塔。就算是喝醉酒了,就算帐篷里面一篇漆黑,我也不会认错。”
等笑声渐歇,彼得缓缓说道:“儿时听这故事,总想象雅各发现新娘被调包时滑稽的表情。那时觉得,若老岳父没有调包,若雅各醒来看到枕边真是拉结,这对彼此相爱的夫妻一定会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。”
凯尔斯听着彼得的话,不觉出了神。恍惚间仿佛看见薇塔就偎在自己枕边,蜜金色的卷发散在粗亚麻枕上。晨光里她睫毛轻颤的模样,让他心口发烫。正沉醉时,彼得的话如一瓢凉水泼来:“待我年岁渐长历经世事,方才明白——纵使那夜娶的是拉结,终有一日醒来,雅各仍会发现枕边人变成了利亚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凯尔斯只觉匪夷所思,“老家伙在瞎说些什么?”
彼得加重语气道:“若不仰望恩典的源头——我们的天父上(谛),一切曾令人悸动的美好,就像雅各眼中的拉结一样,终将褪色成平淡乏味的利亚。”
“绝无可能!我的薇塔永远都不会变成利亚,半分都不会”!凯尔斯在心底愤然反驳。
屋里年轻人们的声音听着与他同样困惑,但多数长者却发出“阿门”的声音。凯尔斯知道那是基(都)徒们表示“赞同”的暗语。令他不解的是,似乎说“阿门”的人里也包括伊琳娜。
“我要是伊琳娜,听老伴这样说准会气晕过去。”凯尔斯低声嘟囔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凯尔斯发现自己不再因为薇塔不在身边而焦躁难耐。川流不息的访客带来不少新奇见闻,竟让独处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。但每个黄昏时分,他依然热切期盼着能和薇塔相守那么一会儿。
直到某个夜晚,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。
担忧与焦躁催得他翻身下床,竟连平日伪装的跛脚都忘了。他径直溜出房间,刚踏入走廊,便听见不远处一间屋子里传来阵阵欢笑声。他毫不犹豫冲上前去,猛地扯开布帘,只见薇塔正和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嬉戏玩闹。两人笑作一团亲昵相拥的模样,竟让他对这个男孩都生出几分妒意。
“你照看的病人都快饿死了,你也不管吗?”他闯进屋没好气地质问。
薇塔见他突然出现,惊得连忙起身搀住他:“正要过去给你送饭呢,偏巧来了客人耽搁了。您伤口还没好利索,怎么自己下床了?”
凯尔斯像个小男孩似的撒娇道:“你眼里只有客人,哪里还记得我。”话音未落忽然顿住了,他发现屋里有个男子正冷眼看着自己。凯尔斯认出这正是他找到薇塔那夜和薇塔谈笑风生的人。
“多谢阁下搭救薇塔小姐性命。”那人开声道,声音虽然礼貌,却透着些许苦涩。
凯尔斯还没来得及开口,小男孩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大声说:“是你救了薇塔小姐吗?那你是我的大恩人,爸爸说薇塔小姐以后要当我妈妈的。”
凯尔斯一把将孩子拎起来,板着脸道:“听着小崽子,这事永远成不了。只要我还活着,薇塔小姐就绝不可能当你妈妈!”
屋里霎时静得可怕,薇塔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马库斯急忙冲过来拽开男孩,厉声呵斥道:“胡说八道些什么?还不快出去!”
阿喀琉斯眼眶顿时红了,哭着说:“我没胡说八道。昨晚你明明说,薇塔小姐和你都是敬虔爱主的人,如果结婚上(谛)一定会祝福的。”
马库斯从桌上揪了块面包塞进孩子嘴里,把他推向门外说:“快走,回房睡觉去。” 他随即转过头来,一脸窘迫地对薇塔说:“实在对不住,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说罢便隐入夜色中。
屋里只剩二人时,凯尔斯盯着薇塔,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:“所以你不回去就是为了他?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煎熬吗?要不是提阿非罗帮我找到你,我现在——”
凯尔斯猛地刹住话头,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喉咙。他虽然高傲,却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,能留在薇塔身边已经是万幸,可不敢造次。
当听见她说“我和马库斯只是朋友而已”时,凯尔斯觉得胸口的大石头被挪开了几分,不过接着又被下一句话打回了谷底。薇塔望着他,淡淡地说:“你凭什么来质问我这些呢?我现在既不是你的奴婢,也不是你的情妇。”
“我以为你至少当我是朋友。”凯尔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。
“我确实把你当成朋友,我很宝贵的朋友。”
“这就是对待朋友的方式?花言巧语骗我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?”
“你不明白,凯尔斯。”薇塔似乎要哭出来了。
“我有什么不明白?”凯尔斯只觉得热血上涌,“那你告诉我,让我弄个明白。薇塔,我真不敢相信,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,你却依然对我紧闭心门。”那个男孩的话语在他脑中回响。“好得很,你们信耶(苏)的才是一家人,而我终究是个外人。”他猛地掀开帘幕,冲了出去。
次日清晨,凯尔斯只觉得鼻子痒痒,感觉有只小爪子正在捅他的鼻孔。他猛一睁眼,只见马库斯的儿子正撅着嘴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副小弓箭,一脸严肃地瞪着他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凯尔斯没好气地问。
“决斗!”男孩举起小弓,一脸严肃地说,“如果我赢了——而且我肯定会赢——薇塔小姐就给我当妈妈。”
凯尔斯挑眉冷笑道:“虽然这事咱俩说了都不算,不过比就比了。”他忽然凑近孩子耳边说“”要是你输了,这辈子都不准再提这事,明白吗?”
“成交!”男孩举起树枝削成的小弓,“看谁能射中桌上那个苹果!”他全力拉满弓弦,箭矢嗖地飞出,却擦着苹果而过。
“厉害啊,小子你这年纪算神射手了。”凯尔斯真心夸赞道,男孩顿时眉开眼笑。但下一秒,当凯尔斯徒手掷出箭矢,将苹果钉穿在墙上时,小家伙的表情立马从得意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崇拜。
“教我嘛,求求你啦!”小家伙急得直蹦跶,要是身后有尾巴,怕是早摇出残影了。
“得先练基本功,把胳膊和腰腹力气攒足了。”凯尔斯用小弓轻点小男孩的后腰,“这才是学真本事的门道。来,弓步后撤,小不点儿。”
“我不叫小不点儿,我有名字,叫阿喀琉斯!”男孩嘴上抗议着,却乖乖照做了。
凯尔斯用弓头轻敲他的小脑袋,郑重其事地说:“还有,别忘了咱们的赌约。不许再提要薇塔做你妈妈的话了,懂了吗?”
“不提就不提,”阿喀琉斯撅着嘴说,“反正她肯定会选我父亲的。”
“那就走着瞧。”凯尔斯轻笑着捏捏孩子的肩膀,“先把腿绷直——”话音突然顿住,某种隐秘的欢愉涌上心头。他从未与孩童这般亲近过,原来有个儿子是这样的感觉。若是如此,倒也不坏。
正说着,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男孩,年纪都与阿喀琉斯相仿。凯尔斯隐约记起,这些孩子是随寡居的母亲来伊琳娜处避难的。
“我们也能跟着练吗?”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,“我们都想学本事保护妈妈。”
“可以。”凯尔斯板起脸道,“但谁也不许叫苦。谁要是哭哭啼啼像小姑娘,立马滚蛋。没有站到腿软就哼哼唧唧要休息的,直接出局,明白吗?”
这个下午时光飞逝,直到薇塔唤他们用晚饭时,孩子们已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汗。
“天哪,这是干什么去了?”薇塔瞪圆眼睛看着一群小泥猴们,“凯尔斯,你带他们在猪圈里滚了一天吗?”
“师父刚才在教我们格斗术!”阿喀琉斯骄傲地说。
“凯尔斯,你教他们这些做什么,他才五岁,会受伤的!”薇塔抗议道。
“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就开始训练我了。”凯尔斯笑着揉了揉阿喀琉斯的头发,随即对孩子们喊道:“今天到此为止,小男子汉们,该回到父母身边了。”
“马库斯已经走了,阿喀琉斯得在我们这儿待一阵子。”薇塔搂着男孩说道。
“什么意思?”凯尔斯有些紧张,不知道这位情敌要耍什么花样。
“昨天马库斯来向我告别,他和伊琳娜、彼得一起去支援哥林多教(荟)了。阿喀琉斯年纪太小,需要有人照顾,”薇塔解释道,“他们大概下个月回来。”
“这可是好消息,他算是没机会了。”凯尔斯大笑道。
“但也不代表你就有机会了。”薇塔俏脸一红,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