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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51 去希腊吧,可以忘了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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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始终缄默,唇角噙着克制的微笑,直到欢呼声震耳欲聋,仿佛连海湾另一侧的海豚都能听见时才缓缓开口:“好吧,我亲爱的家人朋友们。尽管海风对我的喉咙不甚友好,但为了诸位旅途能尽兴,我将献上简短的一曲。”

这首“短歌”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,宾客们不得不持续鼓掌欢呼,直到精疲力竭。

至午夜时分,喧嚣终于平息。多数客人瘫倒在卧榻上轻声打鼾,贵妇们忙着让奴隶擦拭裙裾上的酒渍。凯尔斯躺在黑暗中,听着海浪声与甲板上宾客的呓语。泼洒的酒香与汗液、呕吐物的酸腐气息交织在一起,阵阵侵袭着他的感官。

忽然间,他不可抑制地思念起薇塔那座简陋的小屋,还有她那些基(都)徒同伴。

他怀念那些用爱心准备的简单餐食,那群真心彼此关怀的人共享的温暖。他怀念那些毫无谄媚与轻浮的交谈,和他们从心底迸发的真挚笑声。

最让他怀念不已的还是薇塔。他仿佛看见她那身被厨房油烟染渍的朴素衣裙,她终日劳作后泛红汗湿的脸庞,她诉说信念时即使含泪却仍目光坚毅的模样。

凯尔斯绝望地意识到,这个姑娘早已在他灵魂深处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,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抹去了。
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一把抢过奴隶手中的酒罐,仰头猛灌,恨不得把所有的烦闷都浇灭在酒里。

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。无论他做什么,薇塔的影子总是在眼前晃悠。因此他大多时间都称病缩在客舱里不出来,躲着皇后和她那帮贵族跟班。

才出海四天,凯尔斯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。本来想借着航行忘掉那个狠心的姑娘,结果看着眼前这些惺惺作态的贵族们,想见她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强烈。他脑子里反复琢磨:要是当时答应多给她点时间就好了,毕竟这点要求也不算过分。可一想到自己始终争不过耶(苏)在她心里的地位,嫉妒的火苗就又窜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。

***

天才蒙蒙亮,甲板上已喧闹起来。凯尔斯在睡眼迷蒙间,听见船长那洪亮的嗓门,正宣告着安提乌姆港已近在眼前。

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。

“凯尔斯大人,”门外传来皇后贴身女奴恭敬的声音,“今日登陆,皇帝与皇后陛下特邀您同游安提乌姆。”

“替我回禀陛下,”凯尔斯隔着门板粗声道,“这几日海上颠簸,身体一直欠安,此刻正犯恶心,实在无法奉陪了。”

“我可没说谎,令我恶心的正是你们。“他在心里补完这句话,又合眼睡去。

过了不知多久,他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醒来。舱室里只剩下海浪轻抚船体的单调声响。

凯尔斯翻身下榻,推开舱门。当踏上甲板的那一刻,新鲜的、带着咸涩的空气与毫无遮拦的温暖阳光一同涌来,令他浑身微微一颤。

他抬手遮在额前,眯眼环视——宏伟的海船此刻静静泊在港湾,船员与宾客早已散去。目光掠过空旷的甲板,最终落向远处那片细沙铺就、在夕阳下闪烁着碎金般光芒的海滩。

“海滩不错,沙子不错,天空不错,这海风……也不错。”他自言自语道:“没有杏仁糖,没有珠宝店,更没有那些烦心往事。”说完便顺着舷梯走下码头。

他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散步,双脚陷进温热的沙子里。温润的海风迎面吹来,不仅让呼吸为之一畅,连沉郁的心情也仿佛被悄悄涤荡干净。

凯尔斯望见前方沙滩上嬉闹的孩童,阿喀琉斯那倔强的小脸突然浮现在眼前。他不禁想起和那孩子相处的短短几天。

“要是能带着他在这海滩上尽情奔跑该多好。薇塔一定会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们,柔声叮嘱我们要早些回来。”

思念又一次涌上心头,但这次他没有逃避,反而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哑声道:“薇塔的上(谛)啊,如果这是你的意思,让我一辈子忘不了她,一辈子被相思折磨,我认了。”

他在一张被海风侵蚀的破长椅上坐下,望着不远处两个男孩用树枝在沙滩上专注地画着什么。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呼唤,孩子们的父母正招手叫他们回家。

男孩们咯咯笑着,牵手跑向父母的方向,却将那根充当画笔的树枝遗忘在了沙地上。

凯尔斯起身走过去,弯腰拾起了那根被小手磨得光滑的树枝。他在沙地上蹲下,也学着孩子的模样,用枝尖随意地划动起来。

沙粒簌簌流动,线条漫无目的地延伸。不知不觉间,一只简拙的鱼悄然显现在金色的细沙之上。

他正对着那条鱼出神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:“耶(苏)基(都),神之子,救世主。”

凯尔斯猛地转过身,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苍白的面容——来者竟是阿克特。

虽同在宫廷出入,凯尔斯却鲜少与这位总是低眉敛目的女子交谈。上一次短暂的照面,还是在尼禄那场极尽奢靡的宴席上。那时她曾代皇后传话,邀他前去叙谈。宫人私下议论,说她出身寒微,却曾是皇帝年少时的初恋。如今波培娅命她终日捧着那柄华美而沉重的孔雀羽扇随侍在侧,不过是为了折辱她。可她却始终神色平静,安之若素。

凯尔斯本能地想抹去那条鱼的涂鸦,却撞见阿克特温柔友善的目光。他停住了动作,索性把树枝扔在了一边。很奇怪,在这位历经宫廷沉浮的女子面前,他竟感受了一种平安,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。
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。”凯尔斯开口,声音比平时缓和许多,“是皇后给您放了假?”

阿克特微微颔首,海风拂过她素白的裙裾,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。“回大人的话,并非如此。只是近来身子有些不适,实在无力再为娘娘执扇侍奉,承蒙皇后体恤,才暂免了差事。” 她停下,缓了缓呼吸,才继续说道,“劳碌惯了的人,一时闲下来反倒觉得无所适从……便想着来海边走走,不知不觉,就走到了这里。”

他点了点头,她接着说道:“然后我就瞧见你了,想着过来打个招呼,谁料正好撞见你在画‘咱们’的暗号。”

奇怪的是,听她说出“咱们的暗号”这几个字,他竟一点也没觉得刺耳,反而有种莫名的暖意。

“所以你也是……他们的人?”凯尔斯问道,几乎不愿再让“基(都)徒”这个词说出口。这个词给他带来了不少烦恼,还是少提为妙。

凯尔斯注意到,阿克特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下来。“是的,大人,我自幼便是基(都)徒。”她柔声答道。

“你是说……在你还是尼禄的情人时也是?”凯尔斯苦笑了一声,“倒让我有些意外,原来并非所有信徒都执拗于婚前的贞洁。”

“不,那时我初信不久,因为沉溺于情欲,早已背离了信仰,” 阿克特轻声叹息,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,“当我意识到自己信仰不坚,难以胜过试探,更无法为尼禄树立基(都)徒的榜样时,便主动离开了他。”

“你说什么?是你主动离开了陛下?”凯尔斯大为震惊——整个宫廷都以为皇帝为了波培娅抛弃了阿克特。

“没错,所以他一直怨恨我,所以才会任凭皇后羞辱我。”阿克特语气依旧平静,“但我仍然爱他,每天为他祈祷。我正是为了这个来到海边地。”

凯尔斯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冒:“我真搞不懂你们基(都)徒女人。我们拜神不就是为了过得好点吗?你们干嘛非给自己找罪受?”

“您不明白,大人。”阿克特摇了摇头,“罗马人拜众神是为了得到他们地庇佑和赐福,我们敬拜上(谛)仅仅是因为祂是上(谛),造物的主宰,值得我们敬拜。即使祂的要求有时候我们不完全明白,但我们也愿意顺服——因为我们相信祂的安排都是好的。”她目光澄澈,“信仰不是为了得到什么,否则就成了交易,那可不是基(都)徒该有的样子。”

“因为祂是上(谛)所以敬拜祂……”凯尔斯喃喃重复着阿克特的话,眼中若有所思。忽然他嗤笑一声:“你这般盲目相信祂的安排,可实际得到了什么?无非是成了宫中的笑柄,波培娅的持扇婢女——还是个连扇子都端不稳的婢女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就懊悔起自己的刻薄来,但既已决心撕开这信仰的荒唐,便硬着心肠紧盯阿克特的脸,期待看到她挫败的神情。

只是阿克特的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温柔。“您可能不信,大人,但我不会用内心的平安去换波培娅的荣华富贵。这种平安是从上(谛)而来的,谁都夺不走,更是波培娅从来没有体会过的。”

她望向大海的尽头,语气里荡漾着淡淡的幸福:“就算别人把我当弃妇,可我知道自己是被造物主深爱的。这份爱不会随着容颜老去而消失,就算将来我的□□被埋进土里,化成了泥土,祂的爱也永远都在。就算现在看着落魄失意,我也相信祂为我准备了眼睛未曾看见、耳朵未曾听见,人心也未曾想到的美好计划。”

凯尔斯重重叹了口气道:“那我只能说,我完全搞不懂你们这些人。”

他继续看着阿克特,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强烈。不只是因为她的话语,更因为她说最后几句话时脸上那种安宁是他无法否认的。凯尔斯突然想起薇塔祈祷时也有同样的表情——现在他终于懂了,那是一种深信自己被至高者爱着的笃定。

“对不起,阿克特,我为我刚才的话像你道歉。”

阿克特温柔地将手轻放在他臂上:“没关系,您的话伤不了我,大人。因为上(谛)早已给了我答案。每次我以为自己被抛弃时,祂总会用各种方式证明祂从未离开。所以人的言语伤不到我分毫——唯有失去信仰才会,而这件事,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。”

“你真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“我猜是位姑娘吧。您独自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她,对不对?”

“没错。”这个直白的答案一出口,凯尔斯就暗自心惊,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这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敞开心扉。

“她是个基(都)徒姑娘。我曾经爱过——”他苦笑着,自嘲般摇了摇头,“不,我现在依然爱着她,用尽全部真心地爱她。明明她对我也有情意,却因为信仰不同拒绝了我……你说她蠢不蠢?”

“就算您觉得她蠢,到现在还是忘不掉她,不是吗?”

“我不想承认,我一直跟她心里的上(谛)暗暗较劲。”凯尔斯颓然道,“不过我输得彻彻底底。我希望在她的心里,可以比基(都)的位置高那么一点点,这有什么错,可她就是不肯。”

“或许这正是她最初吸引您的地方。”阿克特温柔一笑,“凯尔斯大人,您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么?失去她心中的最高位置,还是……您的心被她的上(谛)征服?”

这话如惊雷贯耳。不待他回应,她已起身:“该告辞了,今晚盛宴还需准备。”凯尔斯望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,突然想起宫里有传言说她得了重病,可能熬不了多久了。

凯尔斯心头泛起一阵酸楚。这太不公平——为何上(谛)偏偏要带走最善良的人?可即便命运如此不公,这个女人对上(谛)的信仰却没有一丝动摇,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?

他独坐良久,沉入回忆。与薇塔共度的每个瞬间都清晰浮现,那些被拒绝的场景历历在目。以往想起这些只会觉得挫败,如今却从中感受到薇塔内心的力量。他不得不承认,正是这份力量,让他对她如此着迷,远胜其他女子。

他渐渐明白,虽然薇塔爱他,但这段感情里缺了最关键的东西。她不能嫁给他,因为他从未真正理解并共鸣她的信仰。他们从来不是灵魂伴侣,差得太远了。所以每次他说“你的上(谛)”时,她眼里总会闪过难过。

“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接受薇塔的上(谛)呢?”凯尔斯向自己发问。

这时,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彼得的那个夜晚,老人讲述了自己一生中几次与炭火有关的经历。那一刻,他就已被彼得脸上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所打动。在与彼得共处的日子里,他更清楚地看到,这份信仰带给这位老人的,不过是风餐露宿与颠沛流离。他不相信有人会为守护一个明知是谎言的谎言而甘愿承受这一切。

事实上,在他内心深处,早已认同了这个信仰的核心——基(都)的复活。只是属于罗马人的那份骄傲,仍阻碍他直面这个真相。

可这些日子,他重新回到了昔日的贵族圈中,却发现自己如此格格不入。此刻,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,要回到薇塔和她的基(都)徒朋友当中,成为他们的一员,被如家人般真心接纳。这份渴望如此汹涌,甚至压过了他与生俱来的罗马贵族的骄傲。

他倏然起身,如同立誓般对自己宣告:“我要回到薇塔身边。我要告诉他这次我愿意对她的上(谛)敞开心扉,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
此心已定,再无彷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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