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失去凯尔斯了。一切都结束了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”我投入伊琳娜的怀中,身体不住地颤抖。这是自前夜凯尔斯离开后,我又一次彻底崩溃。
“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?”她轻声问道。
“他向我求婚了。他甚至承诺放弃元老的职位,这样我们就能合法结婚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他要我把爱他置于爱耶(苏)之上。我恳求他等一等,让上(谛)完成在他心里的工作……但他拒绝了。”
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:“这次,是真的结束了。我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。”
伊琳娜没说话,只是把我拢进怀里,一下下顺着我的背,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问:“那你后悔么?”
“不后悔。”我把脸埋在她肩头,摇了摇头,“可心口这里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,疼得透不过气来。”
她叹了口气,手掌暖烘烘地贴在我后背上:“傻孩子,疼就对了。真爱过,哪有不疼的?但你别怕——我们的上(谛)认得这疼。祂手里攥着的药,是专治这种心碎病的。”
“可祂为什么还不给我吃呢?”我哭得更厉害了,“我觉得我这辈子好不了了……”
“上(谛)有祂医治的时间,但孩子你放心,这一刻总会来到的。”
“但这太难了!”她的话并不是我想听的。一想到所谓“上(谛)的时间”正是压垮凯尔斯的最后一根稻草,我的悲伤愈发汹涌。
“可怜的孩子,”伊琳娜递给我一块亚麻手帕,柔声说道,“在上(谛)的时间到来之前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这样做是对的,”我声音颤抖地说道,“可我现在真的有点不太确定了。”
“不确定什么?”
“我们……我是说,基(都)徒就非得对自己如此严苛吗?他爱我,尊重我的信仰,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社会地位,只为不让我做出冒犯上(谛)的事。这还不够吗?如果我选择这样好的人,上(谛)真的会生气吗?”
“好孩子,你的感受我完全懂。但问题不在于上(谛)生不生气,而是你愿不愿意‘将就’。既然有上(谛)与你同在,你怎么能轻易选择一个不信主的人呢?你真的甘心将就……这样委屈自己吗?”
“将就……”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实在无法把它和凯尔斯联系在一起——他可是几乎所有罗马贵族小姐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啊。
“凯尔斯确实英俊富有,也真心爱你。但你要的是一个无法真正理解你信仰的丈夫,还是愿意等待上(谛)把最好的安排给你?别忘了,我们的上(谛)就像慈爱的父亲,总想把最好的赐给他疼爱的女儿。”
伊琳娜的话给我带来莫大的安慰。虽然这些道理我也对自己说过无数遍,可当试炼真正来临,却总是忍不住怀疑。但此刻从她口中说出,竟如同听见基(都)亲自对我说话一般。
“最好的安排……”残存的疑虑仍在挣扎,“可如果上(谛)要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呢?”我低声嘟囔。
“傻丫头,别这么想。上(谛)比你还在乎你的感受呢,”她再次将我拥入怀中,柔声安慰道,“况且,上(谛)把你放在这世上,可不只是为了谈情说爱呀。别忘了你的梦想,孩子。上(谛)难道不曾在你心里放下过什么异(相),要你用特别的方式事奉他吗?”
她温柔的责备像清风吹散迷雾,让我豁然开朗。
异(相)?是的,我确实有过。我曾梦想过要写下我与上(谛)同行的故事,只是我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提笔了。即便如此,上(谛)始终在各种境遇中保守着我的羊皮纸和墨水。
“我们来(岛)告吧。”伊琳娜拉着我的手,与我一同在床边跪下。“亲爱的主,我们知道你是宇宙的主宰,明白万事发生的缘由。我们相信你会按你美好的旨意引领薇塔。求你在她试炼的时刻赐予力量,坚固她的信心,使她能胜过风暴,在你里面站立得稳。赐她力量去追寻你放在她心中的异(相),愿一切荣耀都归于你。奉耶(苏)的名祈求。”
“我得去看看新来的女孩瓦比安娜,她大着肚子被家人赶了出来,随时都可能生产,”伊琳娜说着站起身,“你一定要吃点东西,不然明天会撑不住的。”
我点点头,目送她走出房间。
那一夜我辗转难眠,好不容易睡着了,梦中看见凯尔斯走在沙滩上,一步步离我远去。我拼命伸手想拉住他,却始终够不着他的衣角。
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,声音却湮没在无边的寂静里。我拼命想追上去,双脚却像陷在流沙中动弹不得。凯尔斯始终没有回头,身影渐渐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天相接处。
我猛地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,喘着气连忙擦掉额头的汗珠。我一心要摆脱那场噩梦的纠缠,急忙翻身下床,走到书桌旁。双手微颤地点亮油烛,跳动的火光在屋里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我从行囊里取出羊皮纸和墨水,急着要在记忆模糊前把一切都记下来。
我将满腔心事倾泻纸上,记下近来每一件事、每一个梦、每一次祈祷。出乎意料的是,往事清晰地涌上心头,每个字都自然而流畅地从笔尖流淌出来。写着写着,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,纷乱的思绪也仿佛找到了归处。
最终,随着倦意逐渐袭来,我恋恋不舍地熄灭烛光,再度躺回床上。这一回,再也没有梦境侵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轻柔的叩门声将我从甜睡中唤醒。“是我,薇塔。可以进来吗?”伊琳娜的声音透过木门飘来。
“请进。”我带着尚未消散的睡意回应道。
“感觉好些了吗?”她走近前来,在我的床沿边坐下。
“好多了。”我撑起身子露出微笑,“谢谢你,艾琳娜。”
“这我就放心了,好孩子。”她伸手环住我的肩膀,“今天有位在奥斯提亚港工作的弟兄捎来消息,两周后有艘船要前往塞浦路斯。根据天气状况,可能会在帕福斯或附近港口停靠。你这些日子的劳作足够支付船费了。”
“太好了,真谢谢您。”我脱口欢呼,随即又涌起一阵怅惘,“可我走了,谁来帮您呢。”
“上(谛)自有安排,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。”她揉揉我的头发将我搂近,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稻草香,“彼得和我会如常为你(岛)告。”当目光落及书桌的羊皮卷时,她眼角漾开慈祥的笑纹,“看来上(谛)总有特殊方式治愈他的儿女。对了,到塞浦路斯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会先找份工作,但我既不想去帕弗,也暂时不想会家乡。谁知道呢,也许上(谛)会带领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。”
“无论去往何处,上(谛)必与你同在。”
“不知该如何感谢您,伊琳娜。昨天我只顾着自己难过,都忘了问您去哥林多的情况。”
“感谢主,行程很顺利。我们把几封信送到了哥林多教(荟),马库斯还帮他们修整了聚会场所。”伊琳娜语带暖意,“他真是个忠心的弟兄。若不是儿子需要照顾,恐怕真要跟着彼得继续宣教旅程了。”
接下来几日,我终日沉默劳作,余暇便伏案书写。虽确信伊琳娜未曾走漏消息,但凯尔斯离开之事仍不胫而走。好在多数寡妇都体贴地保持沉默。
唯有贝娄娜例外。
“恭喜啊姐妹,那个浪荡子总算走了。你早该让他滚蛋的,应当远离试探才是。愿上(谛)赦免你的罪,需要(岛)告陪伴随时找我呀。”她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多谢,我会的。”我勉强挤出个笑脸,心中不由默祷,“主啊,求您让我保持冷静,因为我实在想朝她脸上来一拳头。”
感谢上(谛),总有忙不完的活计让我分心。在伊琳娜和我的帮助下,瓦比安娜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婴,我们给她起名叫哈德良安娜,这小生命为我们所有人带来了欢欣。马库斯每隔几日便会来帮忙,而阿喀琉斯再未提起过凯尔斯,我猜是善解人意的马库斯特意叮嘱过的缘故。
日子总算还能过得去。
直至那日,有人传话说门外有访客来看望我。刹那间我心底竟掠过一丝微弱的期待,想着或许是凯尔斯回来了,随即又自嘲般地掐灭了这个念头。
走到门前,只见一位仪态优雅的女子伫立在那里,身着一袭蓝宝石色的绸缎长裙,发髻高盘,正是已婚少妇的装扮,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忧虑的神色。
“卡西娅?你……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我一时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说来话长……是奥勒留的一位基(都)徒朋友告知的。”
“快请进。要喝些水吗?”我惊讶地发现,见到她时心口不再抽痛。或许是因为痛苦的根源早已转移。
“好的,有劳了。”她轻轻点头。
我去厨房盛了碗清水递给她。
“这些时日过得可好?卢弗斯——不,现在该叫奥勒留了——他可安好?”
“我们都好。见你身子康泰,我便放心了。”我听出她话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闲谈片刻后,卡西娅忽然看着我的眼睛说:“薇塔,你必定是恨极了我,对不对?”
“一开始我的确恨过你,恨过卢弗斯,不过后来就不恨了。”
“你怎能不恨我?当初知晓你二人情谊时,原不该逼他娶我……”卡西娅话音发颤,眼角已见泪光。
“别这么说,我出现的时候你已经对卢弗斯钟情已久,而且最后做出选择的人是他自己,怨不得你。再说,当年戴安娜和加拉欺辱我的时候,是你救了我,这份恩情,我永远不会忘记。”我诚恳地说,“况且我深信,万事皆有上(谛)的美意在其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