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位上(谛),想必正在惩戒我呢。”她忽然哽咽起来。
“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是奥勒留……无论我如何努力,总觉得他不能将整颗心交付于我。如今……我也只能认命了。”
“这怎么会……”我一时语塞,“奥勒留是爱你的呀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她突然提高声量,“奥勒留常常睡梦中落泪,我知道他是在为失去你而哭泣。”
我听闻此话,心中五味杂陈。不过卢弗斯既然已成婚,而我也早已心有所属,我真心希望他能放下过往,与卡西娅安稳度日。于是我将手轻轻放在卡西娅肩头,柔声劝慰道:“许是你想多了。他从前吃过不少苦,如今梦中忆起旧事,心中难过也是难免的。”
她却不理会,自顾自说道:“还记得你曾说过的故事吗?那对姐妹——拉结与利亚。我不知道这对姐妹谁更幸福。利亚虽然陪伴雅各更久,但拉结却是他心底永远的痛。”
我不知该如何接话,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许久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卡西娅站起身,她走到门口,又转身对我说:“薇塔,我怀孕了。等孩子出生后,我们就要离开罗马去腓立比。我想和卢弗斯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腓利比?那可是很远的地方。你们的产业都在罗马,这样值得吗?” 我忍不住问道。
“卢弗斯刚接手了一个大单子,等做完这一单,我们就变卖家业搬去腓利比。“卡西娅叹了口气说道,“我们女人不就是这样吗,不惜一切也要守护自己的家,守护自己在夫君心中的地位,就连天后朱诺也不例外,不是吗?”
目送她离去后,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,心中百感交集,不由地发出了(岛)告:
“亲爱的上(谛),求你保守卡西娅、卢弗斯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。卡西娅说,女人就该不惜一切守住自己在丈夫心中的位置——可这样的执念,只会滋生出苦涩与怨恨,就像从前的利亚和拉结。
主,我感谢你,因你使我从这样的捆绑中得了自由。你开了我的眼目,让我看见更远的世界;你医治我的心,虽经情伤,却不被束缚。如今我能以自由之灵魂,专心跟随你、事奉你,我是何等感恩。奉耶(苏)的名(岛)告,阿门。”
可是整整一天,卡西娅的造访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我脑海。
这倒不是因为我仍像从前那样爱着卢弗斯,而是因为他们即将迎来三口之家的幸福,而我却依旧形单影只,正要前往陌生的城市,开始一段充满未知的生活。我不住地在心中默念:“主啊,我现在唯一拥有的就是您了,求您永远不要离弃我。”
忙碌了一天,傍晚我正打算铺开纸笔,伊琳娜却轻轻叩响了我的房门。
“薇塔,”她在门外低声说,“马库斯来了,想见你。人在客厅里坐着呢。你愿意见他吗?”
“当然。”我放下芦苇笔,理了理裙摆便朝客厅走去。
马库斯坐在长凳上,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: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头发用橄榄油抿得整齐光亮,粗糙的双手在膝上交握着。一见我进来,他立刻站起身,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:“薇塔,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休息。”
“一点也没有。”我微笑道,“阿喀琉斯呢?怎么没带他一起来?”
“他在家,托邻居照看着。”他搓了搓手,目光垂向地面,“我……我得单独来见你。有要紧的话,必须当面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心里轻轻一紧。
“要不要出去走走,咱们边走边聊?伊琳娜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出门,该透透气了。”
我略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:“你说得对,我的确需要换换心情。咱们去哪儿?”
“跟着我就好。”马库斯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,我也顺从地站了起来,跟着他出了门。他向来像个让人安心的大哥哥,在他身边总是莫名的踏实。
我们穿过街巷,月光下的石板路泛着浅银色的光。没过多久,流水声渐渐清晰,一道蜿蜒的河流映入眼帘。
“那是台伯河吗?”我有些兴奋地问。
“是啊,”马库斯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,“还记得那天晚上吗?我们为了躲提格里努斯的追兵一路逃到这儿,后来从那边那座桥上过去的。”
“当然记得!”我不由得提高声音,那段惊惶与相依为命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,“可惜那晚太黑,我连台伯河长什么样都没看清……”
“那正好,”他眼中泛起笑意,指了指西边天际一抹橘色的霞光道,“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,咱们好好看看它的模样。”
于是我们沿着河岸缓缓前行,沿途盛开着大丽花、波斯菊和绣球花,丛丛簇簇正开得热闹,傍晚的凉风里都浸着朦胧的香气。
“我明天就要离开罗马了。”马库斯忽然轻声说道。
“你要离开罗马?去哪儿?”我原以为会是自己率先告别,此刻听他说出要离开的消息,胸口竟莫名一窒。
“科林斯。”马库斯的回答简短有力,“这次是去担任传教士,短期内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那阿喀琉斯呢?”我心中一紧,忍不住问道,“他才刚在伊琳娜这里交几个到朋友,现在又要离开,会不会很难过?”想到这个自幼失去母亲的孩子即将随着父亲踏上漫漫征途,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似的发紧。
“阿喀琉斯现在可壮实多了,特别是经过……咳……经过训练之后,完全是个大小伙子了。”马库斯笑着清了清嗓子,“薇塔,这话可能有点唐突,但不问清楚我心里总不踏实。”
“怎么了马库斯?要帮忙尽管说。”
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?”
“什么意思?我的船后天就出发了……”我声音渐渐低下去,隐约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我……我是想问……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和我一起侍奉上(谛)?”
“可是马库斯,我从来……”我努力找着不会伤人的话,“你是个很好的弟兄,我一直很尊重你,但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,我比不上你那位追求者富有,也没他英俊。但我们的信仰相同,这对婚姻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吗?”
“你说的没错,可是……”我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。
“薇塔,这些日子我一直在(岛)告,求上(谛)预备一位同走天路的伴侣。从见你第一面起,我就觉得你或许就是祂预备的那一位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后来看到凯尔斯那样追求你,我心里难受过,但从没停止(岛)告,也没放弃等待。现在……我能有这个荣吗?”
他圆圆的眼睛里透着笨拙和真诚,让我甚至不敢直视他。
“如果成为他的妻子,生活会是什么样呢?”这个念头忽然浮起。那该是全然敬虔的生活吧——每日以晨祷开始,以晚祷结束;并肩敬拜,一同服事教(荟),一同去远方传道。我们的孩子也会在爱和信心里长大……
这样的未来,听起来平静而美好。可为什么,我心底却像压着一块石头,泛不起一丝喜悦的涟漪?
沉默在河岸的风里漫延了很久。我终于轻声开口道:“马库斯,你说得对,上(谛)确实让我看清了,不该嫁给没有共同信仰的人。可是对不起,我没办法用男女之间的爱来回应你。”
他微微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,将原本挺直的肩背缓缓松塌。见他眼里的光像燃尽的烛芯般渐渐暗淡,我心中一阵刺痛,却只能继续说下去,“我们若是勉强在一起,对你不公平,对我也一样……那会辜负你的真心,也辜负了上(谛)在我们身上的美好计划。真的对不起,马库斯。你救过我的命,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弟兄。可我对你的感情……真的只是兄妹那样。”
他深深吸了口气,抬头望向河面,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。
“好吧……”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你这么坦诚,薇塔。天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,我们走得很安静。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响着,一声,又一声。
“我得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。如果上(谛)允许,也许将来还能再见。至少……在天国我们一定会重逢的。”送到门口时,他轻轻抱了抱我,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,我心里隐隐作痛。虽然我对他没有情人的爱恋,但经历了这么多,我早已把他和小阿喀琉斯当作自己的亲人。虽然知道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天国相见,但想到余生的岁月我们或许就这样天各一方了,还是不免伤感。
我直接回到房间,一头倒在床上,翻来覆去好久都睡不着。这几天实在经历了太多的离别——我爱的人、爱我的人、曾经亲如姐妹的朋友……这些重要的人都离开了。再过两天,连我也要离开伊琳娜和这个庇护我的小家,独自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包裹着我,几乎喘不过气。但就在迷迷糊糊中,我好像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: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直到永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