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尔斯不断挥鞭策马，马儿四蹄腾空狂奔，鬃毛在风中如烈焰飞扬，口鼻喷出的白沫已被风吹散。它已到了极限，他却仍在加鞭——鞭梢破开空气的锐响里，只有一个名字随着心跳反复锤打：薇塔。

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。顾不上碎石路会挫伤马蹄，管不了林间可能藏有探子的眼睛。此刻他整副骨血里只烧着一个念头：

他必须见到她。

他必须告诉她——他愿意踏上她所走的那条路，哪怕前方雾霭弥漫。他还不能完全看清那信仰的每一处轮廓，但他已决定，将自己余下的年月、全部的自己，当作信物，交托在她所信的那位上（谛）手中。

过去的几周简直度日如年。皇家船上那些娇艳的面孔、殷勤的笑语，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嘈杂；所有奢华享受在他看来都如同尘土般毫无价值。

他终于放下了那与生俱来的骄傲。

既然薇塔的心早已寻得了确凿的归宿，他何必还固执地想要扭转她奔向光明的脚步？若是她所信的上（谛），能让她在纷乱人世里活得如此清澈、坚韧、通透——那他凯尔斯，或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，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去修正、去“拯救”这样的生命？

曾经骄傲的他，这次却愿意为爱低头——不仅为了对薇塔的爱，更是出于对她仰望的上（谛）的敬畏。这一次他心甘情愿，无怨无悔。

凯尔斯松开一只握缰绳的手，再次展开那张画着地图的羊皮纸。在通往伊琳娜家那条幽长小径上，他还需要拐过几个弯。出于本能，他回头瞥了一眼，确认没有人跟踪。马儿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意图，发出一声嘶鸣作为回应。

眼见伊琳娜地小屋出现在眼前，凯尔斯翻身下马，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。“薇塔！”他嘶声呼喊，“薇塔！”

应声出现在门前的却是伊琳娜，她上下打量着凯尔斯，目光落在他急促起伏的胸膛上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她警惕地问道。

“薇塔在哪里？”

“她不在这儿。”伊琳娜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。

“不可能，你肯定把她藏起来了。让我进去！”凯尔斯猛地抓住伊琳娜的双肩疯狂摇晃，脸庞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。

伊琳娜用力甩开他的手，站稳身子。“我说了，她不在这儿。”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披肩，不卑不亢地说道，“这样对待一个老妇人，实在太失礼了，凯尔斯。”

凯尔斯像是被这句话刺醒，向后退了一步。“抱歉，伊琳娜，是我莽撞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低声恳求道，“求求你，告诉我她在哪里。我有非常要紧的事，必须当面告诉她。”

伊琳娜沉默了许久，终于长叹了一声。

“好吧，”她缓缓说道，像是不忍，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，“今早她去了台伯河码头，打算乘船前往奥斯提亚港，在那边搭乘前往塞浦路斯的船。她说这次不会去帕弗，也不会回老家，要去哪里全凭上（谛）带领。快去吧！沿着台伯河岸骑马赶往奥斯提亚的码头，或许还能追上她。”

听到伊莱娜这番话，凯尔斯心中陡然一凛——若此番追赶不及，他连薇塔将在何处下船都无从知晓，两人或许就此永远错失。他利落地翻身上马，只抬手作了告别的姿态，便扬鞭绝尘而去。

伊琳娜望着他远去的身影，在门前静静站了很久，最后慢慢跪下来，低头轻声祈祷：“主啊，如果昨晚您让我看到的异（相）真的会实现，求您保佑这两个年轻人，赐给他们勇气与信心，让他们能胜过最终的试炼。”

***

夏日的台伯河风光旖旎，可凯尔斯根本无心观赏。当马儿奔至港口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时，狂奔的脚步不得不放缓，变成急促的小跑。

码头上人声鼎沸，各式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。小贩们高声吆喝着货物，买主们热烈地讨价还价，水手们扯着嗓子发号施令。凯尔斯焦急地扫视着人群，寻找薇塔的身影。

“薇塔！”他一边呼喊，一边推开一辆迎面而来的牛车，险些将其撞翻。

“看着点路，没长眼睛吗！”推车老人怒骂道。可当他抬头看清凯尔斯身上华贵的衣饰时，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慌乱：“大人恕罪！刚才多有冒犯，小的这破车没蹭脏您的衣裳吧？”

“不碍事，该道歉的是我。”凯尔斯脱口而出，随即微微一怔——这般宽容地对待冒犯自己的平民，往日那个盛气凌人的贵族军官到哪里去了？

“薇塔！”他又喊了一声，目光焦急地扫过码头上攒动的人群。

此刻他已抵达奥斯提亚码头，几艘货船与客船挤在栈桥边，乘客正背着行囊排队登船。他随手抓住身旁一个搬运麻袋的工人问道：“哪艘是去塞浦路斯的船？”

对方抹了把汗，茫然摇头：“不晓得，老爷。今天出发的船有好几班呢。”

“难道……已经开走了？”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。

就在惶恐如潮水般漫上来的瞬间，一个熟悉的声音隐约飘来——轻柔，清晰，像羽毛拂过耳际。

他猛地转身，循声望去。

不远处，薇塔正站在一艘不大的客船旁，微微仰头与船夫说着什么。她身上那件灰蓝色斗篷被河风吹得轻轻鼓动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比记忆中清瘦了些。

“薇塔！”

她闻声茫然转头，眼神尚未聚焦，凯尔斯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人群，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
“我的薇塔……”他将脸埋在她肩头，用颤抖的声音说，“差一点……我就永远失去你了。”他动情地收紧手臂，像是害怕稍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般。方才还在与她讨价还价的船夫张着嘴愣在一旁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对相拥的恋人。

“都怪我那可悲的自尊心，差点让我永远错过你。我已经醒悟了，薇塔，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。”

他稍稍退开，双手仍珍重地扶着她的肩头，仿佛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
“我以生命起誓，绝不会再让你在上（谛）与我之间做选择。”凯尔斯凝望着薇塔的眼睛说，“祂是你生命的光，是你平安喜乐的源头，所以，我绝不会让你在我与祂之间，有哪怕片刻的为难。

“我曾以为我可以放你走，可我错了。没有你的这些日子，我就像一具空壳，一具会走路的尸体。薇塔，你把我的心带走了。现在，求你把它还给我，好吗？别带着它去塞浦路斯……我会死在罗马的。”

凯尔斯话未说完，薇塔的泪水已无声地滑过脸颊。“凯尔斯，你愿意等待上（谛）的时间吗？”她哽咽道。

“是的，我愿意等。不仅如此，我想更多去了解祂，了解你为何如此爱祂，祂又是如何让你变得这般美好独特。离别之后，我才意识到我有多想念你，还有你那些基（都）徒朋友们。”

“哦，凯尔斯，你把我说得太好了。”

“请原谅我，薇塔。我如今的信仰或许尚浅，但我会学习，会成长。我承诺，在上（谛）完成他在我心中的工作之前，绝不会向你求婚。彼得不是说过吗，丈夫应当成为家中的属灵领袖。终有一日，我会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