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塔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中时,凯尔斯继续说道:“薇塔,请不要离开罗马。你可以先回伊琳娜的家,我每周会在军营工作结束后去看望你们,和你们一起敬拜服侍上(谛)。等到伊琳娜和彼得都认为我是成熟的基(都)徒时,我再正式请求他们将你托付于我,好吗?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薇塔轻声应允,再次投入凯尔斯的怀抱。两人相拥而立,全然忘却周遭喧嚣。
凯尔斯深深呼吸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,只觉得那碎了一地的魂魄,正一片片悄然归位,重新变得完整而坚实。他感受着怀中传来的真实温度,恍然察觉那连日来啃噬他心胸的恐惧与空洞,正被这温暖一寸寸抚平、填满。
此刻,他甚至觉得,为了守护怀里的姑娘,他敢与整个世界为敌,哪怕是面对斗兽场里的狮子也绝不退让。
只是他此刻不愿多考虑这些,他只想专注地、贪婪地感受薇塔就在他臂弯里的每一寸呼吸,每一次心跳。良久,他才轻轻松开她,扶着她稳稳坐上马背,随后自己翻身上马,将她护在胸前。
马儿沿着台伯河岸缓辔而行。初春的风拂过河面,岸边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曳。在他眼中,每一朵都仿佛在朝他们点头微笑。
他也对着那些花儿,缓缓地扬起了一个许久未有的笑容。
奥勒留城门已赫然出现在不远处,正对着城门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台伯河上,过了小桥再走一段路就是伊琳娜的家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凯尔斯在她耳畔轻声说道。话音未落,两名青年猛然从城门内冲出,险些撞上马头。
“你们怎——”他的怒斥被一声嘶哑的惊呼打断。
“起火了!”其中一人头也不回地喊着,脚步丝毫未停。
凯尔斯倏然抬头望向城门,只见浓烟正从门洞内滚滚涌出,紧随其后的是一大群疯狂向外奔逃的人。哭喊声、尖叫声、推挤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:
“着火了!快逃啊!”
“让开!别挡路!”
城门口顿时陷入彻底的混乱。
“看那边,凯尔斯,那边有浓烟!”薇塔惊呼道。其实不用她提醒,凯尔斯早已注意城内升起的滚滚烟柱。
“薇塔,我得进城查看情况。抱歉现在不能送你去伊琳娜家了。你回去赶紧通知大家,让他们千万别进城,现在里面危险得很。”
“别丢下我,我要和你一起去。上次我能帮你解决问题,这次也许也能帮上忙。”
凯尔斯望进她坚定的眼眸,想起往日相处时她的倔强,终于让步道:“好吧,但你必须答应,无论如何都要抓紧我。”
可刚一进城,凯乌斯立刻后悔答应了薇塔的请求。火势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猖獗,浓烟如墨柱般翻滚着冲上天空,烈焰中不断传来建筑坍塌的轰响。
“皇帝这次出游带走了三分之二的禁卫军,我得赶回军营召集剩下的人救火。”他焦急地说着,只觉得喉咙被浓烟呛得生疼。
他们在混乱的人群中艰难前行,不断与奔逃的人群相撞。突然马儿停住了脚步,似乎是被浓烟和骚动惊扰,死死钉在原地不肯挪动。
“真是见了鬼了,我从没见过火势蔓延得如此之快。”他低声说着,果断扶薇塔下马,紧握她的手逆着人流前进。
“我们快要被火包围了,现在该怎么办?”薇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往大会堂那边去,从这里穿过去能更快赶到军营。”凯尔斯紧拉着薇塔,朝那座尚未被火焰吞噬的宏伟建筑奔去。
可就在他们接近廊柱时,附近一栋三层楼阁在烈焰中发出骇人的的呻吟,随即轰然倒塌!震耳欲聋的巨响裹挟着灼人的热浪与飞溅的碎石扑面而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两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大殿台阶,踉跄着躲到一根粗壮的石柱后,倚着冰冷的石面急促喘息。
“左边!左边也起火了!”远处有人绝望地尖叫。
凯尔斯举目望去,只见大会堂一侧临时搭建的商铺区已沦为火海,干燥的木结构与篷布成了绝佳的燃料,火舌正以骇人的速度向主建筑蔓延,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及之物。
“咱们得再快些。”薇塔话音刚落,就发现无数逃难者正与他们涌向同一方向。人们在这座宏伟建筑里相互推挤,混乱的脚步声和恐惧的嘶喊声震得拱顶嗡嗡作响。
“啊!”薇塔突然被推得踉跄跌倒。凯尔斯猛地将她护在身侧,可汹涌的人流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奔涌,根本无人留意脚下可能发生的危险。
“我……我扭到脚了。”
“我背你。”凯尔斯说着便将薇塔横抱起身,在拥挤推搡的人流中艰难地向前移动。正当他们仓促赶路时,薇塔突然惊叫起来:“我的书囊不见了!”
凯尔斯在攒动的人腿间急切搜寻,发现那只熟悉的皮袋正躺在身后约十步远的地上,已经被几个奔逃的人接连踩过,眼看就要被彻底淹没在混乱里。
“我去拿回来。”
“别去!太危险了!”薇塔急忙抓住他的手臂。
凯尔斯轻轻将她放下。“那是你珍视的东西,不能丢。”他语气坚决地说,“等我,很快的。”
他立刻转身,逆着人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回原处,一把从踩踏的鞋履间抄起那只沾满尘土的书囊。可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,却听见薇塔惊恐的尖叫:
“凯尔斯,别过来——!”
他猛地转头望去,看见离薇塔不远的地方,一根燃烧的巨梁正从屋檐断裂,连带扯垮了半片屋顶!瓦砾、碎石和燃烧着的断木如暴雨般朝着薇塔头顶倾泻而下。
没有时间思考。凯尔斯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冲回去,在最后一刻将薇塔扑倒在地,用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覆在她身上。沉重的瓦砾和燃烧的木块接连砸在他的背部与肩头,一根碗口粗的断椽狠狠击中他的后肩,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却将怀中的薇塔护得更紧,用弓起的脊背死死抵住不断落下的碎石与尘土。
烟尘与灼热的气浪吞没了他们。
在意识被黑暗彻底攫取之前,他最后模糊感到的,是怀中薇塔无法自抑的颤抖,和她死死揪住他衣襟的手指,以及颈间那片迅速洇开的、滚烫的湿意——不知是她的泪,还是他自己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