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里的一叶小舟,在漆黑的浪潮中被动地抛起、摔落,早已辨不清方向。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,脑袋里嗡嗡作响,沉得抬不起来。想动一动身子,却累得像刚打完一整夜的仗,连指尖都使不上力。
这时,隐约的人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试了好几次,他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却模糊不清,所有东西都糊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“凯尔斯……凯尔斯!”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,急切又带着哽咽。
他费力地眯起眼,总算让光线挤进一丝缝隙,刺得他眼球发涩。
“他醒了,他醒了!”是薇塔的声音,激动得发颤,却忽近忽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紧接着,又有一些混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涌过来,嗡嗡地响成一片,听不真切具体在说什么,只觉屋里忽然变得更拥挤、更嘈杂了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,感谢基(都)。”一个苍老而温暖的声音说道,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,像是伊琳娜的声音。
记忆的碎片猛地倒灌回来——炽热的火舌,奔逃的尖叫,那个躺在尘土里的皮袋,还有遮天蔽日般坠落的燃烧的梁木。
“薇塔……”他喉咙干涩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没伤着吧?火……火扑灭了吗?”
“我没事,一点擦伤都没有。火势已经控制住了,你别担心。”她连忙按住他想抬起的胳膊,“你需要静养,别急着说话。”她转头示意了一下,屋里的其他人便悄声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她这才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皮袋,眼里明明噙着泪光,语气却像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你怎么这么傻,为了这么个破口袋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想要努力稳住情绪,却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,“你要是死了,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。”
“书囊可不能弄丢,”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却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“里面……还装着你写的那些故事呢,而且……好像还写了个最狂妄自大的傻瓜?”
“你就是那个傻瓜。”她轻轻按住他试图起身的肩膀,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,“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。求你,躺下好吗?”
“不行……”他喘息着,额角渗出冷汗,“禁卫军现在一定乱成一团,我得回去……”
“别担心,昨天提阿非罗来过了,说全营都在忙着救灾和修整。你先前向尼禄请拨的那些应急帐篷,这回全都用上了,搭在广场和空地上,安置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。”
凯尔斯长长舒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了些许:“那就好……真不敢相信,我们居然还活着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梁木砸下来的那一刻,我以为这次真的完了。可一想到最后能和你在一起,我心里……竟开心得很。”
“我也一样,”薇塔的声音轻如耳语,“整座会堂几乎都塌了,很多人都被压在下面……听说禁卫军后来赶到了,但人手根本不够。幸好伊琳娜和彼得也带着弟兄姐妹们来救人,这才及时找到我们,把我们从瓦砾堆里挖了出来。”
“我曾向尼禄提议扩充禁卫军,以备突发灾情,可他根本听不进去。那些钱宁可扔进一场场宴会里。”凯尔斯压抑着怒气,声音沙哑,“若是人手足够,本可以多救出许多人……说到底,我又欠了彼得和你们弟兄姐妹一条命。”
“凯尔斯……”薇塔温柔地望着他,指尖轻触他包扎的肩头,“作为统领,你已经尽力了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心疼,这几个月你为我受了两次重伤。”
“何止是身上的伤,”他忍着痛楚轻笑起来,“我的心可被你那些狠话扎穿过上百回。不过既然我还活着,你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我?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说笑!”薇塔急声道,眼圈又红了,“梁木砸下来的时候,我真觉得天都塌了。”
“傻姑娘,我不会死的。”他艰难地挪动手指,紧紧握住她的手,“我承诺过要守着你一辈子,这话还没兑现呢。”
“愿你们平安。”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自门口传来。
“使(涂)彼得!”薇塔恭敬地唤道,连忙从凯尔斯手中抽回手,脸颊泛起红晕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们刚去探望了在火灾中伤亡的家庭,”彼得脸色沉重地说,“损失很惨重。今天伊琳娜也来了,给你们带了些药材。”
“伊琳娜,彼得,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。”凯尔斯望向他们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