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最终在罗马城郊的一座宅子里安顿下来。房子是凯尔斯家族的产业,一直闲置着,虽然没有他自己的宅邸那样奢华,但很宽敞,足够彼得、伊琳娜,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妇女和孩子们一起居住。
凯尔斯因为要主持灾后重建工作,不得不重返军营。提阿非罗奉命留下来照顾我们,但经不住我反复劝说,最后也返回军营找凯尔斯了。
贝娄娜一条腿被大火中倒塌的柱子砸断,多亏凯尔斯请来的医师及时为她截了肢,总算捡回了一条命,只是伤口有些感染。
每次我给她换药,她都眼神闪烁,嘴唇微微发抖,但一句话也不说。直到今天早上,我给她送饭时,她突然开口说道:“薇塔,对不起,我以前对你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……现在想想,真是无地自容。”
“别对自己太苛刻,贝娄娜。”我在她床边坐下,温和地说,“我在心里偷偷论断别人的时候也多着呢,只是没总说出来而已。”
她低下头,使劲攥着粗糙的毯子边,半晌,才听到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对你吗?因为我嫉妒。从那天……那个英俊的禁卫军统领把你扛在肩上,从我干活的酒馆门口走过去的那天起,我心里就像点了把火,烧得又疼又烫。”
“要是你知道我当时的狼狈样子,就明白这醋吃得可就太冤枉了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不,不一样的,小姐,”她眼眶里蓄满了泪,青紫的嘴唇不住地颤抖,“你尝过二十年独守空房的滋味吗?十八岁死了第一任丈夫,刚过两年,第二任也撒手去了……从此再没有男人敢正眼瞧我。是,我搬弄口舌惹人厌,可这二十年……几千个漫漫长夜的痛,谁又能懂啊?”她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,“我知道你们心里烦我,可你年轻漂亮,有男人追求,伊琳娜有彼得这个老伴儿陪着,我什么都没有……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我怔住了。那些她曾刺向我的指责谩骂与落井下石的嘲讽,此刻都在她真实的痛苦前褪了色。原来那些尖刻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从二十年孤寂的土壤里,长出的苦涩荆棘。
我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苦命的女人,只得默默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掖了掖。听着她压抑的抽泣,我轻声道:“明天提阿非罗会带新的草药来……你的伤,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下午再去查看时,发现她烧得更厉害了。
“伊琳娜,贝娄娜怕是等不到明天提阿非罗的药了,我得在日落前出去买些回来。”我心中慌乱,脚步却已朝门口挪去。
“等等,”伊琳娜一把拉住我手腕,眉头紧锁,“我听说暴民正在洗劫酒馆和商铺,这会儿出去太危险。”
“药铺只隔两条街,我抄小路,快去快回。”
“那我陪你——”
“不行,”我轻轻推开她的手,“屋里这些受伤的姐妹都指望着你,你可不能离开。”不等她再劝阻,我已抓起一件破旧的羊毛斗篷裹住头脸,“我保证,很快就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我已侧身闪出门外。
曾经喧闹的街道此刻陷在诡异的沉寂里,两旁尽是烧得焦黑倾颓的店铺残骸。我快步穿行其间,目光最终落在街尾那间幸存的草药铺上——门脸上还留着大火舔舐过的焦痕,整个建筑却像棵烧不尽的野草般顽强挺立着。
“五枚金币。”店主瞥了眼我指的药膏,手里继续摆弄着干药草,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?上周明明才卖两个银币!”我忍不住惊呼。
“小姐您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,”店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整片城区就我们这间药铺还开着门。嫌贵?后头多的是人等着呢,要不您去别处看看?”说罢,他朝门外烧得光秃秃的街道抬了抬手,明显是送客的意思。
“……行吧,五个金币就五个金币。”我咽下喉咙里所有争辩的话,低头去掏钱袋。多亏提阿非罗临走时把身上的钱都塞给了我们,才勉强凑够这漫天要价。可当我把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店主时,心里却沉得发酸:那些受伤的平民、那些失去一切的人,他们拿什么来换这一小罐救命的药膏?
我揣着药膏迈出店门,没走两步,街对面猛然炸开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给我滚出去!我这小旅馆可不是善堂!能容你们白住这些天已经仁至义尽了!”矮胖的女店主单手叉腰,另一只手直直指着面前一对夫妇破口大骂。
“求您再宽限一日,我妻子怀着身孕,我们明天一定找到新住处。”
这声音莫非是……我的心骤然揪紧。
我凝神细看,果然印证了方才的猜测——真是卢弗斯!只是他如今胡须纠结,头发蓬乱,连站姿都失了往日的气度。那身破旧的衣衫,竟比昔日尤布罗斯府上时最低等的奴仆穿得还要褴褛。卡西娅挺着硕大的孕肚站在他身旁,一手吃力地撑着后腰,脸上尽是凄楚。
店主的呵斥声又劈头盖脸砸来:“当初听你们说会有仆从送钱来,我才容你们暂且住着。这都多少日子了,钱在哪儿呢?我真是痰迷了心窍,竟然相信你们的鬼话!瞧瞧你们这穷酸模样,哪像是有仆役伺候的主?”
“我们……我一定……”卢弗斯嗫嚅着,喉结上下滚动,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少在这儿磨蹭。付不起钱就赶紧走人,别耽误我做生意!”女店主尖厉的嗓音像鞭子般抽来,随即木门“哐当”一声重重关上。
街面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那对夫妇孤零零地站在紧闭的门前。
“眼下可如何是好?”卡西娅扶着腰呻吟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,奥勒留斯,我们还能去哪儿?”
“别怕,上(谛)总会开路的。”卢弗斯柔声应着,一手轻揉她后背,另一手掌心向上托住那沉甸甸的孕肚,“这样撑着会不会好些?”
我再按捺不住,脱口喊道:“卢弗斯!”
两双写满惊愕的眼睛瞬间聚焦在我身上。
“薇塔?” 他眯起眼睛,迎着刺目的日光望过来,额头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重,“我真不敢相信……”他喃喃低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