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。”我挤出一丝微笑。
卡西娅警惕地在我和她丈夫之间来回打量,嘴角绷成一道向下的弧线。卢弗斯脸上半是惊喜半是窘迫,刚要抬脚过街,却被妻子拽住了衣袖。“我脚肿得厉害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她靠在他肩上发出痛苦的呻吟,目光却像钩子似的钉在我脸上。
“你们别动,我这就过来。”我说着快步穿过街道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卡西娅问道,脸上带着戒备的神色。
“刚从那边药铺买点膏药。”我指了指身后的店铺。
“好久不见了,薇塔。”卢弗斯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话里带着生疏的客气,“看……看你过得不错,我真高兴。”
“她当然过得好了,”卡西娅酸溜溜地抢白,“哪像我……怀着孕,又臃肿又难看。”
“这是出了什么事?”我佯装未察觉她话中的醋意,温声问道。
“你不是都瞧见了?刚被人从旅店里轰出来。”卡西娅别过脸去,每个字都像浸过苦胆汁,“我们这般狼狈,倒叫你看笑话了。”
卢弗斯伸手想拍她的肩,却被她一扭身躲开。他只得苦笑着对我解释道:“宅子烧得精光,家底全没了。前阵子接了几个大单子,货都发出去了,钱款还没收回来,可如今契据却已化成了灰。那些货我们是借了钱采办的,现在债主逼得紧,我们连奴仆都遣散了……”他抹了抹脸,声音越发沙哑,“说来惭愧,我们如今已是山穷水尽。”
“那茱莉亚呢,她去哪儿了?”我担忧地问道。在伊琳娜家里时,凯尔斯告诉我,茱莉亚脚伤好了以后就回了尤布罗斯家。如今听闻旧主家遭此大难,我不禁担心起她的安危来。
“我怎么会知道?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一夜之间全跑光了!”卡西娅气急败坏地说。
“她也走了?可她身无分文的……要怎么活下去?”我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操心她做什么?”卡西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“那个狐狸精最懂得怎么靠男人活命。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。”
“不许你这么说!”我忍不住抬高了声音,“她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看你的样子,”卡西娅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,“你早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吧?那你呢?”她目光里透出一股恨意, “这些年……也跟她学了不少好本事吧?要不怎么能让某人对你念念不忘到今天。”
“卡西娅!”卢弗斯终于出声制止,声音里带着疲惫与难堪。他避开我的视线,伸手去拉妻子的胳膊,却被她狠狠甩开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卡西娅转向他,眼圈骤然红了,“你敢说你这些日子心里从没想过她?每次看见跟她有关的东西,你都要发半天呆……当我不知道吗?”
卢弗斯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他只是低下头,目光落在卡西娅隆起的腹部,又缓缓移向远处烧焦的断壁残垣——那姿态里有一种全然的颓然,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已被生活榨干了。
我闭上双眼,紧握双拳,深吸一口气,在心底默祷:“主啊,求您赐我力量,让我不要对卡西娅动怒。她从小养尊处优,如今突遭变故,又怀着身孕,情绪不稳也是常情。求您帮助我包容她,至少看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份上。”
(岛)告间,我不禁庆幸出门前吃了两片面包。若是空着肚子,以我那一饿就急的脾气,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。
“你们是在找住处吗?”我放缓了语气,望向逐渐西沉的日头,“眼看天快黑了,要不先到我那儿暂住几天,安顿下来再慢慢找不迟。”我清楚卡西娅的性子,定然不愿受我恩惠,故意将话说得轻描淡写,其实心里明白他们早已无力负担任何住处了。
果然,卡西娅一听就激动起来,几乎是尖叫着说:“不必了!我们虽穷,也不至于寄人篱下。”
“卡西娅,”卢弗斯拉住妻子的手臂,声音疲惫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寄人篱下总好过露宿街头,你总得为孩子想想。”
他转头望向我,目光里已褪去所有掩饰,只剩下平静的坦白:“薇塔,我们已经走投无路,不得不麻烦你了。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就好,我们感激不尽。”
“凯尔斯在附近有处宅子,我和几位弟兄姐妹暂时借住,等我们原来的家修缮完毕。对了,凯尔斯已经受洗归主,我们也在使(涂)彼得的见证下正式开始交往。若是你们愿意过来暂住,他一定很欢迎。”
卢弗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,随即展露笑容:“这真是太好了……改日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他。”
“哈!这若是传出去,怕是要轰动整个罗马城了。”卡西娅嗤笑道,“贵族圈里最耀眼的公子哥,竟要娶一位获释奴隶?不过这也轮不到我多嘴——能沾光住进埃米利亚家的宅子,我该感恩戴德才是。”
“卡西娅!”卢弗斯再次提高了声调制止。
“你凭什么对我大喊大叫,你这个没骨气的男人!我当初真不该背弃神圣的朱诺女神,来信你们那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木匠基(都)。现在可好,朱诺的怒火都降到我头上了!”卡西娅猛地转身指着我,“还有你,别以为傍上个贵族老爷就能万事大吉。你们用这种有毒的信仰污染罗马,众神绝不会放过你们的!说到报复,我们尊贵的朱诺女神可从来不会轻饶任何冒犯她神威的人!”
听见这番话,我忽然间全明白了——卡西娅那满身的刺,并不只是出于寻常的嫉妒或怨愤。
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,那底下翻涌着的,其实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:恐惧。她害怕自己终生信奉的神明已背过身去,害怕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即将降下惩罚,更害怕眼前这个天翻地覆的世道——它怎么竟敢,再也不按她所熟悉、所依赖的那套规矩运转了。
“卡西娅,别说了!”卢弗斯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,“我已经忍了你太久。你以为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今天你必须接受薇塔的帮助。否则今晚我们就得流落街头,那些暴徒会对我们做什么你不知道吗?你要是还有一点点做母亲的觉悟,就该为肚子里孩子想想!”
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。
我转身朝住处走去,他们默默跟在身后,一路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