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回到自己房间,我从钱箱底层取出一袋银币,掂了掂分量,又快步折返。
刚走到他们暂住的房门口,帘幕后面便传来卢弗斯压抑的低吼,显然是在极力克制:“她难道就不能帮我们准备点什么吗?难道要我们空着手上路?吃什么?喝什么?”
“她凭什么施舍我?”卡西娅的声音又尖又利,“她曾经是我的奴隶!”
“可我们现在住的就是人家的地方!”
“这房子根本就不是她的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掀帘而入。屋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。
“打扰你们了。这些银币请收下,路上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我说着将钱袋递给卢弗斯。
“谢谢你,薇塔。我们确实需要这个。”卢弗斯接过钱袋。卡西娅则一言不发,只用愤怒的目光瞪视着我。
“我们一起(岛)告好吗?”我提议道。
“我们才不需要那个无能上(谛)的帮助!”卡西娅似乎再也忍不住,大喊起来,“祂除了带给我们麻烦什么也做不到。还有,也别以为施舍几个钱就能彰显你的慈悲,就像你当初把这个没用的男人让给我一样!”她一把从卢弗斯手中夺过钱袋,狠狠摔在地上,随即猛地起身冲出房间,“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!”
卢弗斯俯身拾起钱袋,仔细收进背囊。他抬头深深望了我一眼说道:“对不起,薇塔。我……这辈子始终是欠你的。”随后提起两只沉重的行李,转身追向卡西娅离去的方向。
我悄悄跟到中庭,目送他们的身影穿过门廊,看着卢弗斯的背影在街角渐渐模糊。
五年前的画面忽然清晰——那时我也曾这样望着他消失在村口的小路,却不知等待我的是三年刻骨的思念与辗转追寻。此刻,我再次目送他的背影远去,甚至不知今生能否再见。
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慢慢地、一丝丝地绞着,痛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主啊,”我对着空荡荡的门廊轻声开口,泪水滴在冰凉的石砖上,“求您保护卢弗斯。虽然往日情愫已淡,他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。也求您看顾他的妻子,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。”
***
卢弗斯和卡西娅离开已有三日,我虽然一直放心不下他们,可不得不承认宅院里的日子确实清净了许多。
只是邻居们对我们仍然有很大的敌意。大人们尚可忍耐,但孩子们的郁郁寡欢令人揪心。母亲们叮嘱他们不要与街上欺负他们的孩子争吵,他们只好把委屈憋在心里,整日困在屋内,连彼此间都不太说话了。看着他们蔫头耷脑的样子,我心里难受极了。
“提阿非罗,不能让孩子们继续这样下去了。”我找到他时,他正在检查门栓,“他们需要透透气。你能不能带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散散心?哪怕只是半天也好?”
“我前些日子在城外置办了一处葡萄园,”提阿非罗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倒是个清静地方,带孩子们去那里跑跑正合适。可……”他眉头皱了皱,担忧地望了我一眼,“我若离开,谁来护着你们?现在外头这么乱,要是你有个闪失,大人回来非活剥了我不可。”
“放心吧,不过半天工夫能出什么事。孩子们实在憋闷得太久了,必须出去松快松快。”我宽慰道,“我这就去和他们的母亲们商量。”
不出所料,寡妇们起初都担心孩子们的安全,但终究经不住孩子们的苦苦哀求。提阿非罗便载着他们驾车离去,车厢里不断传来“葡萄园!葡萄园!”的欢呼声音。我站在阶前挥手作别,看马车远去后,便转身去给前往贝娄娜的房间,想看看她怎么样了。
还没走到那里,只听见前门突然传来重重的砸门声。
“快把们打开,不然我们就硬闯了!”门外传来厉喝,声音和语调听上去不像闹事的邻居。
“什么人?”我大声问道,一边警惕地靠向前门走去。
“开门,我们是禁卫军。”
熟悉的嗓音让我心头猛震。还未等我挪步,大门便被人从外哐当一声踹开,整扇门板砸在墙上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如铁水般涌入院内,靴声铿锵,瞬间占据了中庭。
为首者正是提格里努斯。他一身锃亮的胸甲,手按剑柄,目光像匕首一样刺过来。
“提格里努斯,你为何擅闯私宅?”我稳住呼吸,挡在通往内室的廊前。
一道羊皮卷轴在我面前唰地展开,几乎戳到我鼻尖。
“凭这个够不够?”提格里努斯嘴角挂着冷笑,“陛下的手谕够不够我过来逮捕你们?若是识字就自己看吧。”
我目光急速扫过卷轴上的字迹,虽然来不及仔细阅读,但几个被朱砂特意圈出的词却像烧红的烙铁,热辣辣地烫进眼里:
基(都)徒……纵火主谋……异端惑众……
“这根本是无稽之谈!”我抬起头,大声抗议道,“我们当中也有不少人在这场火灾里失去了家园,甚至亲人!我们怎么会——”
“证据确凿,轮不到你狡辩。”提格里努斯冷冷打断,卷轴一收,“全部带走。一个不留。”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,狞笑道,“这个由我亲自处置。”
我奋力挣扎,他却抬腿狠狠踢向我的小腿骨。剧痛骤然炸开,我闷哼一声,踉跄着扑倒在地。
“搜!”他一声令下。
士兵们如饿狼般冲向中庭和内室。霎时间,妇女的惊叫、婴孩的啼哭、器皿被打碎的脆响混作一团。那些兵士粗暴地将她们从房间里拖拽出来,不论老幼,都用粗糙的麻绳反绑了双手。
“提阿非罗那条看门狗在哪儿?”提格里努斯环顾着被驱赶到中庭、瑟缩成一团的女人和孩子们,阴鸷的目光扫过每一扇房门,“可惜他错过这场好戏了。”他嗤笑一声,随手点了几个士兵,“你们留下等他,其余人跟我押送囚犯。”
我和其他被缚的姐妹被驱赶着,踉踉跄跄地推出大门,粗暴地塞进早已等在街边的马车囚笼里。笼门在我们身后“哐当”一声重重关上,接着是插销落锁的声音。
“为什么要抓我们?我们做了什么?!”一个年轻妇人歇斯底里地叫喊着。
“孩子们……孩子们还在外面啊,他们回来要是……”有位寡妇的声音颤抖着,几乎要哭出声。贝娄娜猛地侧身,一把捂住她的嘴,低声呵斥道:“你想让他们活,就给我闭嘴!”
载着铁笼的囚车在石板路上颠簸,惶恐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寸空间。“主啊,”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,无声地悲叹,“这仍在你的旨意之中吗?求你给我力量,给我们所有人一条出路。”
当阴森的监狱映入眼帘时,冰冷的绝望笼罩着每个人。我们被驱赶着走下囚笼,像牲口一样被铁链串着,拖进那道黑洞洞的牢门。身后,厚重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合拢,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。
守卫的鞭打和呵斥毫不留情。婴儿尖锐的啼哭从各个牢房传来,那些在火灾中受了伤、尚未痊愈的妇女,强忍着伤痛发出压抑的呻吟。当我和一群妇女被粗暴地推进那间最黑的牢房时,眼角正好瞥见提格里努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、满意的笑意。
他踱步到铁栏前,俯身逼近,高大的身影逼得我喘不过气来。“凯尔斯的小金丝雀,我倒要看看,你这次还有什么办法脱身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黏腻的恶意,“向你的神明祈祷吧,用你的巫术,念你的咒语。有什么本事,尽管使出来。”他直起身,最后瞥了我一眼,“毕竟……你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皮靴踏在石地上的声音,和他那森然的笑声,在黑暗的牢廊里混在一起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