靛蓝的天幕即将褪成鱼肚白，凯尔斯知道这个时辰被召入宫实属反常，所以当内侍官深夜传来谕令时，他心中已隐隐感到不安。

他骑上埃斯珀里安的战马赶往帕拉蒂尼山。还未踏进尼禄书房的门槛，就听见这位帝国元首焦躁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帘：

“暴民都疯了！整天聚在宫门外喊叫，竟然还有人胆敢指控是我命人纵的火！简直荒谬透顶！”

“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污蔑陛下，只要您一声令下，我立刻带兵驱散他们。”提格里努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，义正词严中透着一丝跃跃欲试。

“陛下，不能全部用武力镇压，”皇后的声音柔缓地插入，“那样恐会进一步损害您的贤名啊。”

就在这时，尼禄抬眼看见了正走进来的凯尔斯，焦躁的神情忽然一缓，唇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：“啊，我们忠诚的禁卫军统领回来了。听说你为了心上人，特意提前从安提乌姆赶回罗马？”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带着审视，“这份心意实在难得。不知你们……如今相处得如何？”

凯尔斯右手叩胸行礼，从容应答：“承蒙陛下关心。薇塔虽还未应允正式的婚约，但已愿意与我交往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坦然，“表明心迹后，我当日便返回了岗位。我营全体将士定会全力协助安抚百姓，重建都城秩序。”

“真是可喜可贺！等你们大婚，我定要送上一份厚礼，”皇后抬手掩住嘴角，却掩不住眼中闪过的厉色，“一份令人终生难忘的厚礼。”

她笑意中暗藏的锋芒让凯尔斯心头一紧。

“但暴民可没那么容易安抚，”尼禄开口道，“去年为了平息加税的怨声，我赞助了整整三个月的竞技场比赛。今年恐怕得要更精彩的场面才行。”

“我们可以从各省征集最优秀的角斗士。”提格里努斯迫不及待地建议道。

“陛下可知道，罗马有个秘密教派，多年来一直为民众所憎恶。”皇后轻启朱唇，用极尽婉转的声音说，“人们称他们为基（都）徒。”

凯尔斯感到冷汗从额角滑落。他警觉地打量着这个女人，不知道她此时提起基（都）徒的坏名声是什么用意。

“啊，是了是了，我听说过这个名号。他们原是犹太教派的分支，如今据说无处不在。甚至有人告发，我的禁卫军中也有皈依者。”尼禄的目光扫过凯尔斯与提格里努斯，“二位统领可曾有所耳闻？”

“确有此事。去年我就开除了一个公开承认基（都）徒身份的士兵，他竟拒绝向战神玛尔斯献祭，简直是荒谬至极。”提格里努斯得意洋洋地说。

“但我听闻这些人品行端正，并没有外界传言那样不堪。”凯尔斯稳住声音，插话道。

“你太天真了，亲爱的统领。”尼禄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，摆了摆手，“不过我不怪你。爱情总会让人犯傻，自古如此。”

“陛下，这些基（都）徒，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替罪羔羊。”波培娅的语调依旧轻柔，却字字诛心，“他们只拜一个看不见的神，公然藐视我们的传统祭典。更妙的是，他们坚信在世界末日，所有罪人都会被投进永恒的火湖——”她微微倾身，凑近尼禄耳畔，声音却清晰地足以让整个书房的人听到，“若我们让人‘恰好’发现，是他们在密谋用一场大火来‘净化’罗马城……您说，愤怒的民众会相信谁？”

“妙极！”尼禄击掌赞叹，“还有谁比这群人更适合顶罪？而且他们人数众多，足够办场盛大的表演来取悦暴民了。”

皇后的话像冰锥刺进凯尔斯胸膛，令他瞬间僵立原地。此刻他才知晓这个女人的险恶用心。

他上前一步进言，声音难掩急切：“陛下，臣恳请您三思！若草率定罪，日后真相大白，民众发现基（都）徒并非真凶，陛下的威信将置于何地？况且他们也是帝国的子民，平日辛勤劳作、缴纳赋税，陛下仁德，怎忍心让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，沦为平息民愤的牺牲？”

凯尔斯的话让尼禄微微睁大了眼睛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话。但随即，这位年轻的皇帝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近乎玩味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