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统领大人,”尼禄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,肥短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,“我很好奇……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些基(都)徒?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声名狼藉、被众人唾弃的渣滓。” 他忽然向前倾身,目光紧紧钉在凯尔斯脸上,那双总是带着倦怠或狂热的眼睛里,此刻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傲慢,“我给这些社会不安的渣滓一个‘为国捐躯’的机会,让他们用性命为罗马的安定做点贡献,这难道不是抬举了他们吗?”
凯尔斯心中一震,几乎要为皇帝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倒抽一口气。“陛下,”他稳住声音,努力让措辞显得不那么锋芒必露,“臣确实结识过一些基(都)徒,他们多是安分守己的工匠、商贩,甚至孤儿寡妇。火灾之后,这些人也曾不顾安危,参与救助伤者、收容流民。若陛下此时惩处这些无辜者,待他日真相大白,恐怕百姓们……”
“百姓?”尼禄打断了他,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,双手捂着脸笑得肩膀乱颤,“你是说那些只知道在澡堂里、赌桌上消磨时光的暴民?他们懂什么真相?他们从来不会思考,只会在酒足饭饱后寻找消遣或者泄愤。”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,背对着凯尔斯,声音却清晰地传来,“我会雇佣全罗马最好的演说家,让他们到每一个广场、每一个市集去。他们会给民众一个他们想要的、听得懂的‘真相’。一个简单、刺激、充满阴谋与惩罚的……好故事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可否容臣今日便开始搜捕?”提格里努斯的手已然按在佩剑柄上,身躯微躬,仿佛一只嗅到血腥味、只待主人口哨便要扑出去的狼狗。
“去吧。量他们也插翅难飞。”尼禄慵懒地挥了挥手,随即掩口打了个绵长的呵欠。
这个信号让书房内的众人纷纷躬身告退。凯尔斯随着人流退出,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流沙上,心直往下沉。
“薇塔有危险。”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狠狠一撞。“还有那些与她同住一处的基(都)徒朋友。”
那宅院位置虽算隐蔽,眼下或许尚能拖延一时,但提格里努斯既已出手,全城搜捕之下,暴露只是迟早的事。必须尽快将他们转移,送到离罗马、离尼禄的怒火更远的地方去。
“若只需带薇塔一人走,事情会简单得多……”他快步穿过宫廊,脑中念头飞转,“可她绝不会抛下那些人独自逃生。一个都不会。”他太了解她的固执,那柔软外表下不屈的灵魂。
或许今晚就得行动。雇船,走水路,将他们全部送往自己在马其顿的庄园。那是他名下一处偏僻的产业,足够隐蔽,也能暂避风头。
“罗马已成危局。”他攥紧了拳,竭力稳住身形,“万一……万一薇塔被捕……”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她挺直脊背,目光清澈,宁死也不会否认自己所信的那一位。
那后果,他连想都不敢细想。
他强压下心头不安,正要举步离开,皇后慵懒的嗓音却从身后飘来:“凯尔斯大人,请留步。”
她抬起手,虚虚按在胸口,细眉微蹙,脸上刻意摆出一副受惊小鹿般的神色——那表演逼真得几乎能看见她眼中刻意营造的水光。
“有劳你去检查一下陛下的寝殿。昨日有奴仆禀报,说窗边似乎闪过一道黑影。该不会是有刺客潜入吧?”
“刺客?!”尼禄顿时从椅中直起身,脸上血色褪去几分,“那、那可得仔细检查!如今时局动荡,想取我性命的人可不少!”他转向凯尔斯,语气急切起来,“若发现任何可疑之人,务必带过来,我要亲自审问!”
凯尔斯垂下眼帘,藏住眼底翻涌的怒意。这狡诈的女人!分明是看穿了他的焦急,故意用这种借口拖住他。
“遵命,陛下。”他尽力声音平稳地应道。
待他随奴仆仔细检查完尼禄那奢华而空旷的寝宫,又费了一番口舌让这位疑神疑鬼的皇帝相信并无刺客潜入时,窗外的天色,已染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昏黄。他疾步冲出宫门,跃上马背便朝城东驰去。夏夜的凉风也吹不散他额角的汗珠。手中缰绳一紧,他压低身形,骏马领会心意,顿时加快速度,在暮色中奋蹄疾驰。
“主耶(苏)啊,求您让我及时赶到,保护薇塔和他的朋友们。” 此时此刻,他是真心向上(谛)祈祷,心中再无半分疑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