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凯尔斯在萨图尔街转角处望见那个策马狂奔而来的熟悉身影时，心就猛地一沉。

“提阿非罗！”他勒住缰绳，高声喊道。

提阿非罗几乎是滚下马背的。他踉跄着冲过来，布满血丝的双眼与满脸混着尘土的汗珠，让凯尔斯胸口最后一点侥幸的希望，瞬间冻结、碎裂。

“大人……”提阿非罗的声音嘶哑发颤，他单膝跪地，头颅深垂下去，几乎触到地面，“求您……治我的罪。我没能……没能护住薇塔小姐。”

他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颤抖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：“是我……是我擅自做主，带孩子们去了城外的葡萄园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只是半天，没什么打紧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他已哽住，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。

“日落时分我们正要返回宅邸，住在对街的铁匠拦住了我。他说看见全副武装的军人你把宅子里所有人都抓走了。我只好先把孩子们安顿在我家中，就急忙赶来通知你。你现在千万别去那里，提格里努斯的人肯定还在附近守着。”

“我必须去！万一薇塔还躲在宅子里某个地方呢？”

“别自欺欺人了，凯尔斯。铁匠亲眼看见她也被一起抓去了。如果你贸然前去，提格里努斯就会以窝藏罪犯的名义逮捕你，就算最后他不能真把你怎么样，也会耽误我们救人的时间呀。”

凯尔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
他跌跌撞撞地翻身下马，膝弯一软，几乎跪倒。稳住身形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将胸口翻涌的惊涛强行压下去，这才伸手用力握住提阿非罗颤抖的肩膀。

“看着我，提阿非罗。”他强撑着，用平稳的语气说，“听清楚——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他盯着提阿非罗通红的双眼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晰，像在说服对方，也像在说服自己那颗正疯狂下坠的心：

“我们需要立刻行动。而我，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“您觉得是波培娅搞的鬼吗？”提阿非罗哑声问道。

“除了那条毒蛇还能有谁？”凯尔斯咬牙切齿地说，“她故意在尼禄下令抓基（都）徒后拖住我,实在阴险至极！唯一想不通的是，她怎么找到我那个宅子的。”

“您该立刻进宫见尼禄，”提阿非罗急忙建议，“他对薇塔小姐印象不错，说不定会放了她。”

“现在不行。”凯尔斯摇头，目光望向皇宫方向逐渐黯淡的天际线，“这个时辰，尼禄八成正躺在哪个情妇的怀里享乐。此时去触怒他，只会适得其反。我们只能等天亮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攥紧的拳头发出骨节的轻响，又掷地有声地补充道：“若是明天他拒绝……或是敷衍……我就算劫狱，也要把薇塔带出来。”

“无论您作何决定，”提阿非罗挺直脊背，眼中带着磐石般的坚定，“属下誓死相随。”

二人不再多言，翻身上马。夜幕正悄然垂落，将他们与□□坐骑的身影拉长，融进罗马街头渐起的暮色与尘埃里。

***

天刚破晓，凯尔斯已策马来到皇宫门前。

他几乎一夜未眠，迫切地为薇塔和众人（岛）告,只在黎明前稍稍打了个盹儿。此刻在皇宫前厅等候，他心中仍在默默祈祷。尽管心知尼禄绝不会这么早起身,他还是忍不住早早前来,以确保尼禄起床后，第一个收到的就是他求见的消息。

墙上那些曾经令人浮想联翩的半裸仙女的雕像，此刻只让他感到厌恶。

临近正午，当阳光已透过高窗，在前厅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时，一名内侍终于无声无息地现身，对他微微颔首：

“陛下准备接见您了，统领大人。”

凯尔斯随着内侍的引领，穿过长廊走向尼禄的私人书房。行至悬着帷幔的拱门前，恰逢一位戴着金色假发的宫妓从内走出，她身上松垮裹着的丝绸勉强遮住裸露的肌肤。

她慵懒地抬起眼帘，朝着凯尔斯缓缓行了个婀娜的屈膝礼，便踩着碎步翩然离去。她身后的地板上，狼藉地散落着凌乱的绒毯与软枕，缤纷的花瓣与倾翻的酒盏交织在一起。

“凯尔斯，这么早？”尼禄身着宽松的紫色丝绒睡袍，从堆积如山的卷轴与摊开的羊皮纸地图后抬起头，“莫非是昨日检查宫殿时起了什么遗漏，突然想到了？”

他何时变得如此“勤政”，一大清早就埋首于文书了？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，猝不及防地扎进凯尔斯心里。

“陛下，臣有更要紧的事，恳请与您商议。”凯尔斯右臂横胸，微微欠身，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，尽管胸膛里那颗心正沉重地撞击着肋骨。

“若与朕的安危无关，便算不得要紧。”尼禄咧嘴而笑，那张猿猴般多毛的脸顿时舒展开来，露出一排不甚整齐的牙齿。他向前倾身，拍了拍身边堆满卷轴的软榻，“我们有的是时间闲聊。不如先来看看朕的新规划？”说完便招手示意凯尔斯近前。

“新规划？”凯尔斯眉尖微蹙。他抬眼瞥见尼禄眼中那点近乎灼热的光芒，心头骤然一紧。凯尔斯熟悉那眼神，它一般出现在皇帝宣布自己又写出了伟大作品的时候。

尼禄已兴致勃勃地起身，从案几深处拖出一支异常巨大的卷轴。他像孩子展示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，小心翼翼地展开最外层厚实的皮革，露出里面层层嵌套的数卷轻薄的羊皮图纸。他将它们逐一取出，在宽大的桌案上并列铺开，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。

图纸上绘制着极其精密的建筑与道路规划，线条细密，标注详尽。其整体格局依稀能看出大火前罗马城的轮廓，却又在许多关键处被彻底改写、拓宽、或是用一种更恢弘、更对称的方式重新布局。

会疯狂到这种地步——但此刻，这份坚信正在土崩瓦解。

“这是……？”凯尔斯询问时，脑海中已闪过种种猜测，每一个都让他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。

“我的罗马重建计划。”尼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，那笑容里似乎诡异地混合了孩童的纯真与独裁者的专横，看得令人头皮发麻，“咱们不妨称它——‘尼禄之城’。”他白皙肥胖的手指依次划过图纸上那些宏伟的区块，声音里透着狂热的憧憬，“你看，这里将是新的皇宫区，比现在这座更恢弘、更开阔，直接从帕拉蒂尼山延伸到埃斯奎里诺……这里，是献给太阳神阿波罗的全新神庙群落，我要用最洁白的大理石，还要给屋顶包上纯金……还有这里，全新的市民广场、柱廊、公共浴场，以及一个全新的大工程——”他指着早已被大火焚毁的市中心地带，那里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，“我要在这里建一座专属于我的宫殿，比现在的皇宫气派百倍，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就叫‘金宫’。”

“这些图纸……”凯尔斯的声音有些发干，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，“想必耗费了数月心血才绘制完成吧？”
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。那些在街头巷尾、在士兵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流传的可怕耳语——关于皇帝与那场“适时”降临的大火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——此刻像鬼魅般在他脑中尖叫。他过去总是强行将这些念头压下，不愿相信一位罗马的统治者竟会疯狂到如此地步。尼禄固然奢靡任性，可罗马城是数百年来无数先辈心血与生命的结晶，是帝国的血脉与象征……

但此刻，面对这些过于详尽、过于“成熟”的规划图纸，那份曾支撑着他的“不愿相信”，正在他眼前无声地、迅速地土崩瓦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