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道真如传言所说，这位君主已经神智失常？还是说，疯狂不过是他掩饰其可怕野心的绝佳伪装？”这些念头在凯尔斯脑海中激烈碰撞，几乎要发出轰鸣。

“朕向来喜欢未雨绸缪。”尼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。

“陛下，”凯尔斯的声音微微发颤，他终于还是将那个盘旋已久的可怕疑问说出了口，“这些规划……如此精密周详，非朝夕可就。难道那场大火……竟是，顺应了陛下旨意而发生的吗？”

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
“统领，”尼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的风，“你这是在指控朕吗？”

“臣不敢，陛下。” 凯尔斯立刻起身，后退一步，深深低下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尼禄的语气稍微缓和，但眼里那层冰壳并未融化，“无论如何，这场大火都是众神的旨意——一次必要而彻底的净化。而众神同样命我，尼禄·革老丢·德鲁苏斯·日耳曼尼库斯，来重建罗马，赋予它前所未有的、匹配帝国荣光的辉煌！”他的声音逐渐升高，染上一种近乎布道般的狂热，“我要让新城的大理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，让它的柱廊高耸入云，让往日的砖石与陋巷，在全新的荣耀面前相形见绌，羞于存在！”

他张开双臂，目光穿透宫殿的墙壁，遥望着远方那片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、正拔地而起的壮丽幻影。

片刻后，他猛地转过身，那炽热的目光如带火的箭簇直射进凯尔斯的眼底。声音不高，却透着致命的威慑力：

“那么，我亲爱的统领大人……你可愿，与朕共筑此梦？”

为基（都）徒辩护的最后一丝希望，就在皇帝疯狂的宣告中彻底破灭。此刻，凯尔斯心中唯一的念头只剩下：拼死救出薇塔一人，然后穷尽余生去抚平她的创伤。

尼禄仿佛能透视他内心的震动，竟起身向前，将一只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上。

“凯尔斯，朕知道……你心里怜悯这些人。”皇帝叹了口气，语调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诚恳，“其实，朕又何尝不知？他们之中，或许真有不少安分守己的良民，并不像街头传言的那般邪恶。”

他的手紧了紧，“但你要记住，朕所做的一切——牺牲他们，或是任何人——都是为了罗马的福祉。他们的血，将换来都城的安宁，平息众神的怒火，让万民重新归于秩序。这才是大局。”

尼禄的眼角有些地泛红，声音陡然一变，仿佛蒙上了一层舞台上特洛伊英雄的悲壮色彩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：

“若他们真是忠贞的罗马子民，就该欣然接受这份为国献身的光荣。”

“陛下，”凯尔斯抬起眼，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，“若有一天，岁月流转，真相大白于天下……若这些基（都）徒最终被证明清白无辜，后世的历史将如何评说您今日的决断？罗马的荣耀，又怎能建立在无辜者的骸骨之上？”

“可惜啊，‘基（都）徒’这个名字，很快就会从罗马人的记忆里被彻底涂抹干净。所以，你担忧的那一天，永远也不会到来。”尼禄发出一声夜枭啼鸣般的笑声，“后世只会铭记，我是最伟大的皇帝、无与伦比的艺术家、以及这座永恒新城的缔造者。”他目光迷离，仿佛已沐浴在后世的颂扬之中。

忽然，尼禄转向凯尔斯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其实说起来，朕还得感谢你。”

凯尔斯心头一紧，不解地望向他：“感谢我什么？”

“那位曾随你赴宴的姑娘……薇塔，是叫这个名字吧？”皇帝的声音似乎褪去了狂热，暂时变得温柔了一些，“我一直相信……她是缪斯女神派来人间点化我的使者。遇到她之前，我觉得自己已是伟大的诗人，我的臣子们也都如此奉承我。而她的出现，她的眼神，她那种截然不同的见解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蒙昧！她点醒了我……”尼禄缓缓踱到那排堆满书卷的香柏木架前，猛地将一整摞卷轴狠狠推倒在地，抬眼间已恢复了那个舞台上表演的角色，“如今我才明白，我过去的作品不过是孩童在沙地上的涂鸦，我必须追求更高、更纯粹、更震撼人心的境界，才不辜负众神对我的期许，才配得上‘艺术家皇帝’之名。”

他背过身去，全身微微颤抖：“从那以后，我一直在等待，等待灵感的洪流将我淹没。直到……火灾那夜。”他瞳孔骤然放大，声音拔高，“当火焰照亮罗马的天际，当哭喊与崩塌奏响命运的乐章，诗句——那些真正属于神启的诗句，竟如决堤的洪水般在我脑中奔涌而出！那一刻，我才真正触摸到了缪斯的手。”

薇塔？难道这一切疯狂的源头，竟始于那个夜晚？主啊，你怎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？若她知道……若她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竟催化了这场浩劫，她该多么痛不欲生——

凯尔斯压下喉间的苦涩，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锁在平稳的面容之下：“可是陛下，就连您称为‘缪斯使者’的那位女子，如今也在被捕之列，即将殒命。若您对她还存有半分感激，就请您赦免她吧。”

尼禄猛地转过头，嘴巴微微张开：“她怎会在其中？难道……她也是基（都）徒？”

“正是，陛下。”

“基（都）徒……”尼禄重复着这个词，神情从震惊逐渐转为困惑，“那她便不是……缪斯女神的使者了？”他低声自问，目光失去了焦点。

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，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终于，尼禄长长地叹息一声：

“罢了……终究是个灵秀剔透的姑娘。朕实在不忍见这样的才情湮灭于尘土。”他抬起眼，看向凯尔斯，用上位者施恩的姿态说道：

“念在往日……那一番知音点化之情，朕愿为她破例一次。只要她肯当众放弃那套异端信仰，皈依我罗马众神——朕便饶她性命。”

凯尔斯痛苦地闭上双眼。他太了解薇塔了——皇帝的“恩典”，对她而言无异于最恶毒的羞辱，她绝不会接受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发涩，仍试图做最后的争取，“臣深知，薇塔宁死也绝不会背弃她的信仰。恳请您法外施恩，只看在她曾触动过您的份上。”

“那朕就爱莫能助了。”尼禄不容置疑地打断，“这些基（都）徒背弃的是所有罗马神祇。朕若宽宥他们，岂不是连缪斯女神也一并得罪了——这是万万不可能的。”

凯尔斯心如刀绞，却仍不愿放弃。他退后一步，右膝重重跪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垂下头：“陛下，只要您肯释放她一人，臣愿付出任何代价——爵位、军权、财产，乃至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尼禄厉声喝道，一掌拍在案几上，“朕的耐心已尽，统领休要再提此事！还是说，你也想与那些异端一同下在监牢里不成？”

他站起身，宽大的紫袍在身后曳动，目光如利刃般刺来：“如果没有别的事，就退下吧！”

深知这位皇帝喜怒无常、言出必行，凯尔斯将所有的恳求、愤怒与绝望死死压回心底。他缓缓起身，行礼，沉默地退出了书房。

还能有什么办法？此刻他脑海中唯一清晰浮现的，只剩下一条路——一条布满荆棘、通向深渊，却也是唯一可能救自己心爱姑娘的路。

查清所有囚犯被关押的具体位置。召集最忠心、最悍不畏死的部下。然后，在处决到来之前，赌上一切，劫狱救人。

哪怕为此搭上性命，背上叛国的污名，也在所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