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鹤影沉默地走着,没有再问。
又过一刻钟,前方水声渐响,怨龙颈水道已在眼前。陈砚还等在原处,见江鹤影背着个书生出来,先是一愣,随即连忙搭手将人接上船。
“江师姐,这是……”
“路上救的。”江鹤影言简意赅,“先离开此地。”
船调头,顺流而下。离开雾谷范围后,雾气渐散,天光重新洒落。江鹤影立在船头,背对着舱内,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青山绿水,不知在想什么。
舱内,陈砚正在给书生处理伤势。
“你这伤不轻啊……”陈砚皱眉,“腿骨断了至少三天,手指也是旧伤。能在雾谷活下来,真是命大。”
书生虚弱地笑了笑:“或许是娘亲在天之灵保佑吧……”
陈砚没再多问,专心包扎。他是医修出身,手法娴熟,很快便将书生的断腿固定好,又给额角的擦伤上了药。
期间,江鹤影始终没有回头。
船行至雾谷外三十里一处小镇,天色已近黄昏。江鹤影吩咐陈砚去镇上医馆请大夫,自己则扶着书生——他现在拄着陈砚临时削的木杖,勉强能走——进了镇东头一家客栈。
客栈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掌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,见书生满身是伤,连忙安排了一间清净的上房。
“仙子大恩,夜白没齿难忘……”书生坐在床边,又要起身行礼。
江鹤影抬手制止:“不必。你在此养伤,待伤势好转,自行离去便是。”
她转身要走,书生忽然唤住她:“仙子留步!”
江鹤影回头。
书生咬着下唇,眼神怯怯:“我、我身无分文,又重伤在身……不知仙子可否……再收留我几日?”他说着,眼眶又红了,“我不会白住,我可以干活,扫地、劈柴、抄书……什么都行!”
江鹤影静静看着他。
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,给书生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金色。他额角贴着纱布,几缕黑发散落颊边,眼神清澈无辜,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。
许久,江鹤影开口:“清云门山脚下有处空置的屋子,原是守山人住处,如今无人。你可暂住那里。”
书生眼睛一亮:“真、真的?”
“但有三条规矩。”江鹤影语气转冷,“第一,不得踏入清云门山门半步。第二,不得与门中弟子过多接触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,紫瞳如冰:“若有任何可疑之举,我会亲自处置你。”
书生被她看得一颤,连忙低头:“我、我明白!我一定守规矩,绝不给仙子添麻烦!”
江鹤影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房间。下楼时,正遇陈砚带着大夫回来。
“江师姐,那书生……”
“安置在客栈了。”江鹤影脚步不停,“你明日再来一趟,给他送些银钱和换洗衣物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应下,又迟疑道,“师姐,那书生来历不明,又恰好在雾谷出现……会不会有问题?”
江鹤影在客栈门口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眼二楼那扇窗。
窗内,隐约可见书生单薄的身影,正倚在窗边朝外望。暮色四合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鹤影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所以才要放在眼皮底下。”
她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,月白道袍被晚风吹起,像一只即将融进黑暗的鹤。
三日后,夜白搬进了山脚下的屋子。
屋子确实如江鹤影所说,是处守山人旧居。三间瓦房带个小院,院中有口井,井旁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遮住半个院子。屋里陈设简单,但桌椅床柜俱全,被褥也是新换的,透着阳光的味道。
江鹤影亲自送他过来,还带了些米面粮油、锅碗瓢盆。
“这些够你用一个月。”她将东西放在堂屋桌上,“伤药每日换一次,腿伤至少养三个月才能下地走动。期间若有需要,可托镇上的王掌柜捎信到清云门——就说找江鹤影。”
夜白拄着拐杖,站在门边,看着她在屋里忙碌。这位清云门的剑道大师姐,此刻正弯腰整理床铺,动作利落,背影挺拔如松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月白的衣袍上跳跃,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。
“仙子……”夜白轻声开口。
江鹤影直起身,回头看他。
“仙子为何……对我这般好?”书生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我只是个素不相识的落魄书生,仙子救我性命,又给我住处……我、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……”
江鹤影没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让山风吹进来。远处,云渺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青石阶如一条玉带,蜿蜒没入云端。
“清云门剑宗第一戒律,”她忽然说,“‘剑之所向,当斩邪祟,护苍生’。你虽是凡人,亦是苍生一员。”
夜白怔了怔,眼中泛起水光:“仙子……”
“但这并非全部原因。”江鹤影转过身,紫瞳直视他,“你在雾谷出现的时间、地点,都太过巧合。我留你在此,一是看你确实重伤,无处可去;二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静无波:“我想知道,你究竟是谁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山风吹过老槐树,叶片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清云门晨钟的声音,悠长沉厚,回荡在山谷间。
夜白抬起头,与她对视。那双墨黑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,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。他忽然轻轻笑了,笑容苍白脆弱,却带着某种奇异的、破碎的美感。
“仙子怀疑我,是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确实只是个书生。若仙子不信……可以随时来查,夜白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江鹤影看了他片刻,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朝外走。到门口时,夜白忽然唤住她:“仙子!”
江鹤影停步,没回头。
“仙子以后……还会来看我吗?”书生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,“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……有些害怕……”
江鹤影沉默片刻,答非所问:“好好养伤。”
她迈步出门,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小径的拐角。
夜白拄着拐杖,慢慢挪到门口,倚着门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。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幽深的黑眸。此刻,那眸中再无半分怯懦惶恐,只剩一片沉静的、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,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的一道旧痕——那是多年前某个守山人用刀刻下的印记,早已模糊不清。
“江鹤影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尾音在齿间缠绵,像在品味什么珍馐。
许久,他缓缓勾起唇角,露出一个极淡、却意味深长的笑。
院中老槐树上,一只乌鸦忽然惊飞,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林间。
之后半个月,江鹤影没再去山脚小屋。
她忙于分坛事务:追查葬星会线索,协调各派关系,处置南境几处新出现的邪祟事件。每日晨起练剑,入夜打坐,日程排得满满当当,仿佛早已忘了那个被她救下的书生。
只有陈砚偶尔会提起:“江师姐,那位夜白公子伤势恢复得不错,昨日已能拄着拐杖在院里走动了。他还托我向您道谢,说等腿好了,想亲自上山拜谢。”
江鹤影正在整理卷宗,闻言头也不抬:“告诉他,不必。”
陈砚欲言又止,终究没敢多说。
这日黄昏,江鹤影从分坛回来,途经山脚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小院方向传来琴声。
琴音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初学者在练习。曲调简单,是江南一带流传的民间小调《采莲曲》,本该轻快活泼,此刻弹来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怅惘。
她站在林间小径上,听了一会儿。
琴声忽然停了。片刻后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夜白拄着拐杖走出来。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,额角纱布已拆,留下浅浅的疤痕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生气。
他似乎在等什么人,站在门口张望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青石台阶上。
江鹤影没现身,转身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,夜白忽然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——
“仙子?”他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江鹤影脚步停住。
夜白眼睛一亮,拄着拐杖快步走来——说是快步,其实也只是比平时稍快些,腿伤未愈,动作仍显笨拙。到近前时,他额上已渗出细汗。
“真的是仙子!”他欣喜道,“我方才听见脚步声,还以为是听错了……”
江鹤影看着他:“你听觉倒是敏锐。”
这话似有深意,夜白却仿佛没听出来,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山里安静,一点声音都听得很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问,“仙子……可要进来坐坐?我沏了茶,是镇上买的野山茶,虽比不上仙家灵茶,但味道尚可……”
江鹤影本想拒绝,但目光扫过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,话到嘴边又改了:“好。”
夜白眼睛更亮了,连忙侧身引路:“仙子请。”
小院收拾得很干净。井边晾着洗好的衣物,石桌上摆着茶具,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。老槐树下多了张竹椅,椅上铺着软垫,显然是主人日常休憩之处。
“仙子稍坐,我去沏茶。”夜白说着,便要往厨房去。
“不必麻烦。”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,“你的腿如何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夜白在她对面坐下,将伤腿小心地放平,“大夫说,再养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。多亏仙子那日相救,又给我这么好的住处……夜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双手奉上:“这个……是我这几日编的。手艺粗陋,仙子若不嫌弃,便收下吧。”
那是一枚剑穗。
穗子用青、紫两色丝线编织而成,结构精巧,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冰蓝色玉珠。配色雅致,做工细致,每一根丝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,分毫不乱。
江鹤影接过剑穗,指尖抚过那颗玉珠——触手温凉,是品质极好的寒玉。这种玉石虽不算罕见,但也不是一个落魄书生能轻易得到的。
她抬眼看夜白。
书生正紧张地看着她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耳根微微泛红:“我、我见仙子的剑上没有剑穗……就想着编一个……仙子若不喜欢,我、我再编别的……”
“你学过女红?”江鹤影忽然问。
夜白一怔,脸更红了:“小时候家里穷,娘亲接些绣活补贴家用,我常在一旁帮忙,就学了些皮毛……让仙子见笑了。”
江鹤影没说话,将剑穗系在雪魄剑柄上。青紫丝线衬着冰蓝剑鞘,意外地和谐。
“很好看。”她说,“多谢。”
夜白眼睛弯了起来,笑容干净纯粹,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:“仙子喜欢就好!”
江鹤影看着他灿烂的笑脸,心中那丝疑虑又淡了几分。或许……真是自己多心了?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确实是普通的野山茶,但泡得恰到好处,水温、时间都掌握得极好,甚至不输清云门中专门侍茶的弟子。
“仙子近日很忙吗?”夜白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看仙子都瘦了……”
“分坛事务繁多。”
“那仙子要多注意休息。”夜白认真道,“我虽不懂修仙,但也知道,修行之人亦需劳逸结合。仙子若有什么烦心事,可以……可以跟我说说。我虽帮不上忙,但做个倾听者还是可以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真诚,语气温柔,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的亲和力。
江鹤影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今后有何打算?”
夜白愣了愣,笑容淡了下去:“我……还没想好。腿伤好了之后,或许继续赴京赶考,或许……就在这附近找个私塾教书。”他望向远处的云渺山,眼神迷茫,“经历了雾谷之事,我才发现,功名利禄皆是虚妄,能活着,平安喜乐地过日子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,配上他单薄的身形、苍白的脸色,格外惹人怜惜。
江鹤影放下茶杯:“若你想留下,可在镇上找个营生。清云门庇护下的村镇,还算太平。”
夜白眼睛一亮:“真的可以吗?”随即又犹豫,“可是……我身份低微,又无依无靠,怕是……”
“我会跟镇上管事打个招呼。”江鹤影起身,“你好好养伤,不必多想。”
她说完便要走,夜白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仙子这就要走?不多坐一会儿?”
“还有事。”
“那……仙子下次何时再来?”夜白眼巴巴地望着她,“我、我新学了一首曲子,想弹给仙子听……”
江鹤影脚步顿了顿:“有空便来。”
她走出小院,没回头。身后传来夜白温柔的声音:“仙子慢走。”
夕阳彻底沉入山后,暮色四合。江鹤影走在回山的青石阶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那颗冰蓝玉珠。
玉珠光滑温润,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握住雪魄剑时的感觉——那种冰凉的、孤寂的、等待了太久终于被认可的悸动。
这个夜白……究竟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