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日,江鹤影又去了山脚小屋。
这次带了一包新茶,是南境分坛刚送来的“雾里青”,产自南荧故地边境的茶山,每年只采谷雨前后三日的嫩芽,经七道工序炒制,茶汤清透,回甘绵长,在修仙界也算难得的灵茶。
她到的时候,夜白正在院中晾晒药材。
腿伤已好了七八成,他已能不用拐杖缓慢行走,只是姿势仍有些微跛。青色布衫的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,正将竹筛里半干的草药一一翻面。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仙子!”他放下竹筛,快步迎上来——腿脚仍不利索,走得急了便有些踉跄。江鹤影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,指尖触及他肘弯,隔着薄薄的布料,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和微微凸起的骨节。
夜白站稳,耳根微红:“多谢仙子……我没事。”
他退后半步,拉开恰好的距离,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她,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:“仙子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
“顺路。”江鹤影将茶包递过去,“分坛送来的新茶,给你尝尝。”
夜白接过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,像被烫到般缩了缩。他低头看着那包用素白油纸仔细包好的茶叶,鼻子动了动,惊喜道:“是雾里青?我听说过这茶,极难得的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意识到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给我一个凡夫俗子,太浪费了……”
“茶就是用来喝的。”江鹤影淡淡道,“你会泡茶。”
这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前几次来,夜白泡的茶都恰到好处,显然深谙此道。
夜白抿了抿唇,露出一抹羞涩的笑:“那……仙子稍坐,我这就去沏茶。”
他转身进屋,脚步比方才轻快许多。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扫过院子——比上次来时更整洁了。墙角新辟了一小块地,种着几畦青菜,嫩绿的小苗在春风里微微摇曳。井沿边摆着几盆野花,紫的白的,开得热闹。竹椅上多了个软枕,针脚细密,绣着简单的云纹。
一切都显得安宁、寻常,像个真正想过日子的书生该有的样子。
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完美了。一个经历大难、身无分文的落魄书生,在陌生之地落脚不过月余,便将日子过得这样井井有条、温软妥帖,甚至……过于精致了。
正思忖间,夜白端着茶盘出来了。
茶具是一套素白瓷,釉色温润,杯壁薄如蝉翼。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,热水冲入,茶叶在杯中舒展,漾开浅浅的碧色。茶香袅袅升起,混着院子里草药和泥土的气息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“仙子请。”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江鹤影端起,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清冽,回甘时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灵气——虽比不上高阶灵茶,但对凡人而言,已是滋养身心的好东西。
“好茶。”她说。
夜白眼睛弯了起来,自己也端起一杯,小口啜饮。阳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喝茶的样子很认真,像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仙子最近……很辛苦吗?”他忽然问。
江鹤影抬眼。
夜白放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:“我见仙子眼下有淡淡青影,想来是没休息好。”顿了顿,他声音更轻了,“分坛事务再忙,仙子也要顾惜自己……若信得过我,有什么烦忧,不妨说出来。我虽无能,但听一听,总好过仙子一个人闷着。”
这话说得温柔又小心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不至于越界,又足够暖人心肠。
江鹤影沉默片刻:“近日南境不太平,有几个邪修流窜作案,手段残忍,已害了十余条性命。”
夜白脸色白了白:“邪修……很可怕吗?”
“杀人炼魂,无恶不作。”江鹤影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其中一伙擅长采补之术,专挑年轻男女下手,吸干精气,炼成尸傀。”
她说到“尸傀”时,夜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他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,指尖发白。
“仙子……要亲自去抓他们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危险吗?”
江鹤影看了他一眼:“剑修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而存在。”
夜白不说话了。他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,许久,才低声道:“那……仙子一定要小心。”他抬起眼,墨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,“我……我会每日为仙子祈福。”
这话说得诚挚,江鹤影心头某处微微一动。她放下茶杯,起身:“茶很好,多谢。我该走了。”
“仙子这就要走?”夜白跟着站起来,眼神里满是不舍,“再、再坐一会儿吧?我新晒了桂花,可以做桂花糕……”
“还有事。”
夜白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挽留,只轻轻说了声:“那……仙子慢走。”
江鹤影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:“你腿伤未愈,少走动,多休息。”
夜白怔了怔,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:“嗯!我听仙子的!”
那笑容太干净,太明亮,像穿透云层的阳光,晃得江鹤影微微眯起眼。她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出院门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哼唱声——是那首《采莲曲》,这次弹得流畅许多,欢快中仍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孤寂。
又过了半月。
江鹤影追剿那伙邪修,辗转三州七县,终于在南荧故地边境一处荒村将他们堵住。一场恶战,她以冰河剑诀第七式“万里冰封”重创为首的金丹邪修,其余炼气、筑基期的党羽或擒或杀,无一漏网。
但她也受了伤。
邪修临死反扑,祭出一件阴毒法器“蚀骨针”,细如牛毛,专破护体灵力。她虽及时避开要害,仍有三根打入左肩,针上淬了剧毒,若非她修的是冰系功法,灵力自带净化之效,怕是当场就要栽在那里。
即便如此,回程路上,毒素仍蔓延开来。等她御剑赶回云渺山时,左臂已隐隐发麻,灵力运转滞涩。
偏偏这时,天开始下雨。
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很快转为瓢泼大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山间雾气升腾,白茫茫一片,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。
江鹤影在山门前停下。守门弟子见她脸色苍白,连忙要上前搀扶,被她抬手制止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去药堂请林长老,就说我中了蚀骨针之毒。”
弟子应声而去。江鹤影强撑着走进山门,却没往自己的住处去,而是鬼使神差地转向了下山的路。
雨越下越大。
她走得有些踉跄,左肩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阵阵刺痛,毒素顺着经脉蔓延,眼前开始发花。好几次差点滑倒,全靠右手死死握着雪魄剑,才稳住身形。
等走到山脚小屋时,她浑身已经湿透。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的肩背线条,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。
她抬手叩门。
叩了三下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夜白提着油灯站在门内,暖黄的光映亮他错愕的脸。
“仙子?!”他惊呼一声,连忙侧身,“快进来!怎么淋成这样……”
江鹤影迈步进屋,脚下虚浮,一个踉跄。夜白伸手扶住她,触手一片冰凉湿腻,他眉头紧皱:“你受伤了?”
“嗯。”江鹤影靠在他臂弯里,意识有些模糊,“蚀骨针……毒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前一黑,软软倒了下去。
再醒来时,天已黑透。
窗外雨声潺潺,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捻得很小,光线昏暗温暖。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,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,湿透的道袍已被换下,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——料子柔软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显然是夜白的衣物。
左肩传来清凉感。她微微侧头,看见伤口处敷着捣碎的草药,用洁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。
“仙子醒了?”
温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江鹤影抬眼,看见夜白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。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将那张俊秀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。
“我……”她一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别动。”夜白将药碗放在一旁,伸手探了探她额温,眉头微蹙,“还在发热。蚀骨针的毒素已侵入经脉,我暂时用草药压制住了,但需尽快祛除。”
他扶她靠坐起来,动作轻柔小心,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然后端起药碗,用瓷勺舀了一勺,轻轻吹凉,递到她唇边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江鹤影想抬手,左肩却传来剧痛,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“仙子莫要逞强。”夜白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,“你伤得重,又淋了雨,若不好好调理,恐会留下病根。”
他语气温和,却有种说不出的威压。江鹤影怔了怔,竟真的没再推拒,张口喝了那勺药。
药很苦,苦得她眉头紧皱。夜白见状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蜜饯。
“吃完药含一颗,就不苦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笑意,像在哄孩子。
江鹤影看着他手中的蜜饯,又看看他温柔的眼眸,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——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,有暖流淌进去。
她沉默地喝完药,含了一颗蜜饯。甜意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苦涩。
“你怎么会解蚀骨针的毒?”她问。
夜白正在收拾药碗,闻言动作微顿,随即若无其事道:“我娘亲在世时是医女,我从小跟着她学了些医术。蚀骨针的解法,是在一本残破的医书上看到的,也不知对不对症……幸好仙子体质特殊,毒素扩散得慢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,可江鹤影心中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。蚀骨针是南荒邪修的手段,解法罕见,一本残破医书就能记载?
但她没追问,只道:“多谢。”
“仙子何必言谢。”夜白将药碗放在桌上,转身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若非仙子当日相救,我早已死在雾谷。如今能为仙子做点事,是夜白的福分。”
他说得真诚,江鹤影竟一时语塞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油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,几乎要融为一体。
夜白忽然起身:“仙子歇着吧,我就在外间,有事唤我。”
他转身要走,江鹤影忽然开口:“夜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夜白背对着她,身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而沉默。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仙子是第一个……对我好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江鹤影心湖,荡开层层涟漪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初上云渺山时,也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,也是这样渴望着一点温暖。
“睡吧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夜白回头,对她笑了笑,笑容干净又脆弱:“仙子也早点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