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吹灭油灯,轻轻带上门。屋里陷入黑暗,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。
江鹤影躺在黑暗中,听着外间传来的、刻意放轻的呼吸声,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心里某个地方,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。
江鹤影在小屋养了三日伤。
夜白照顾得尽心尽力,煎药、换药、煮粥、熬汤,事事亲力亲为。他厨艺极好,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花样,味道清淡适口,正适合伤者食用。
第三日傍晚,江鹤影已能下床走动。毒素祛除大半,灵力开始缓慢恢复。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,看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草木,青翠欲滴。
夜白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,见她坐在窗前,眉头微皱:“仙子怎么下床了?外面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“无妨。”江鹤影接过莲子羹,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“仙子又说客气话。”夜白在她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她喝羹,“能照顾仙子,我……很开心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,唇色因为这几日忙碌而略显苍白,却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气质。
江鹤影垂下眼,小口喝着羹。莲子炖得软糯,清甜不腻,温度也恰到好处。
“仙子,”夜白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仙子在清云门……可有心属之人?”
屋里霎时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有蛙鸣,一声接一声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江鹤影握着瓷勺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夜白。
他正看着她,眼神清澈坦荡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,可那攥紧衣角、微微发白的手指,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。
江鹤影放下碗,语气平静无波:“你不是说,你有个未过门的妻子?”
夜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解释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烛光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茫然、慌乱,还有一丝……受伤?
江鹤影看着他苍白的脸,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她别开眼,声音冷了几分:“既已定下婚约,便该守诺。莫要因一时冲动,负了他人,也误了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近乎刻薄。夜白身体晃了晃,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。他低下头,长发滑落肩头,遮住了半边脸,看不清表情。
许久,他才低低说了声:“仙子教训的是。”
声音喑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哭了,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江鹤影心头那点烦躁更甚。她起身想走,左肩却传来一阵刺痛,动作不由得一滞。
就是这一滞的工夫,夜白忽然蹲下身。
他蹲在她脚边,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轻轻擦拭她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泥渍。动作极慢,极细致,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。
江鹤影僵住了。
她能看见他低垂的脖颈,白皙脆弱,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,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、失了血色的唇。他擦得很认真,帕子拂过鞋面,拂过鞋帮,连鞋底的边缘都仔细擦过。
“夜白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夜白没停,直到将两只鞋都擦得干干净净,才缓缓起身。他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:“仙子的鞋脏了……我、我只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别开脸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仙子沾上污秽。”
江鹤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,心头那点烦躁忽然化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酸涩的,微痛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扎着心脏。
她想起那枚精心编织的剑穗,想起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他深夜守在床边为她换药的温柔,想起他说“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”时,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卑微的期盼。
可她也想起雾谷石碑上诡异的符纹,想起他过于完美的伪装,想起那句“未过门的妻子”。
真假参半,虚实难辨。
她最终只是淡淡道:“天色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夜白没挽留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送她到门口,站在屋檐下,看着她撑伞走进雨中。雨丝细密,在油纸伞面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仙子,”他在身后唤她,“明日……还来吗?”
江鹤影停住脚步,没回头:“看情况。”
“那……仙子保重。”他声音很轻,被雨声淹没,几乎听不清。
江鹤影撑着伞,一步步走远。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泥泞沾上刚被擦净的鞋面。她走得很慢,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更痛的,是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。
走到拐角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白还站在屋檐下,孤零零的一个人,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单薄。他就那样站着,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是要站到地老天荒。
江鹤影攥紧了伞柄,转身,再不回头。
回到清云门,药堂的林长老已等候多时。
“蚀骨针的毒解得还算及时。”林长老检查过伤口,松了口气,“但伤及经脉,需静养半月,期间不可动武,不可运转灵力过猛。”
江鹤影一一应下。
林长老又看了她一眼,忽然道:“你身上有股药香,不是我们药堂的方子。”
江鹤影心头微动:“是……一个懂医术的朋友帮忙处理的。”
“朋友?”林长老挑眉,“方子很妙,用了三味偏门的草药,相辅相成,既能祛毒,又不伤元气。你这朋友医术不俗啊。”
江鹤影垂下眼,没接话。
夜里,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左肩的伤口敷了药堂的新药,清凉舒适,可心里那点烦躁却挥之不去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停了,月光破云而出,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,泛着清冷的光泽。远处山脚下,那点灯火还亮着——夜白还没睡。
她想起他蹲下身为她擦鞋的样子。
那样卑微,那样小心翼翼,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擦拭神像。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,究竟藏着什么?是真情,还是假意?是书生的怯懦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尊韩长老曾说过一句话:“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摆在明处的敌人,而是藏在温柔里的刀。”
夜白……会是那把刀吗?
可若真是刀,为何要救她?为何要对她好?为何在她提起“未过门的妻子”时,露出那样受伤的眼神?
江鹤影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眸中已恢复清明。
无论如何,试探还要继续。在看清他真面目之前,她不能,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那片温柔的假象。
她转身回到床边,从枕下取出那枚剑穗。青紫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冰蓝玉珠触手温凉。她摩挲着那颗珠子,许久,将它重新系回雪魄剑上。
剑身轻鸣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接下来几日,江鹤影没再下山。
她在药堂静养,每日喝药、打坐、翻阅卷宗。蚀骨针的伤渐渐好转,灵力也恢复了大半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总会想起山脚下那点灯火,想起雨夜那碗苦药后的蜜饯,想起那句“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”。
这日午后,陈砚来报。
“江师姐,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雾谷那三具青霞宗弟子的死因,确实不是普通魔功所为。我请教了门中几位精通神魂之术的长老,他们说……那手法像是‘血河真经’里的‘震魂掌’。”
江鹤影指尖一顿:“血河真经?”
“是。三百年前南荧古国覆灭时,有位叫‘血河老祖’的魔修创出的邪功,专攻神魂,歹毒无比。但血河老祖早在那场大战中形神俱灭,血河真经也应失传了才对……”陈砚皱眉,“除非,有人得了他的传承。”
江鹤影沉默片刻:“葬星会呢?有线索吗?”
“有。”陈砚神色凝重,“我们顺着石碑上那个符纹追查,发现近半年南境各地出现了七起类似的案子——都是偏僻村落或小门派被灭,现场留有那种‘眼’形符纹。从手法看,像是同一个组织所为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“奇怪什么?”
“这些案子发生时,现场都出现过另一个势力的痕迹。”陈砚犹豫了一下,“像是……有人在跟葬星会作对。有几处现场,葬星会的人死状凄惨,像是被更狠辣的手段灭口的。”
江鹤影瞳孔微缩:“血河真经?”
“不确定,但很像。”陈砚点头,“长老们说,血河真经练到高深处,杀人时会留下特殊的‘血煞之气’。我们在一处现场检测到了微弱的血煞残留,只是时间太久,难以确定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江鹤影望向窗外,远处的云渺山笼罩在薄雾中,青翠依旧,可她却觉得,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山下涌动。
血河真经,葬星会,雾谷,夜白……
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,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,却总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最终道,“特别是血河真经的线索。另外,加派人手监视雾谷,有任何异动,立刻上报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应下,迟疑了一下,“师姐,还有一件事……那位夜白公子,昨日托人送了封信上山,说是……给您的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白的信笺,双手奉上。
江鹤影接过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枝简笔的杏花,墨迹清雅。她拆开,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仙子玉体可安好?近日春雨连绵,山间湿寒,望仙子添衣保暖,善自珍重。夜白顿首。”
字迹工整清秀,用的是最普通的墨,纸也是寻常竹纸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
可江鹤影看着那几行字,眼前却浮现出夜白伏案写信的样子——烛光摇曳,他抿着唇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,写完还要仔细吹干墨迹,小心折好,托人送上山。
那样小心翼翼,那样珍而重之。
她将信纸折好,收入怀中:“告诉他,我无恙。”
陈砚应了声,退下了。
屋里又只剩下江鹤影一人。她走到窗边,望向山脚方向。午后的阳光很好,洒在小院的老槐树上,枝叶泛着金绿的光泽。她能想象夜白此刻在做什么——或许在晾晒草药,或许在读书,或许……也在望着山上的方向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话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仙子沾上污秽。”
那样卑微,那样温柔,像一团柔软的茧,将她层层包裹。
可茧里藏的,究竟是柔软的丝,还是致命的毒?
江鹤影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窗棂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雨停了,雾散了,可真正的风雨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