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时,江鹤影肩伤痊愈,重新执掌南境分坛事务。
只是从那时起,她去山脚小屋的次数,便总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。有时是刚坐下喝半盏茶,有时是话说到一半,有时甚至只是走到院门口,传讯玉符便急促地亮起来。
第一次是在谷雨后第七日。
她难得有半日闲暇,带了一包新做的桂花糕去。夜白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草药,见她来了,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,连忙净手沏茶,又端出刚蒸好的米糕——他总记得她爱吃什么。
两人坐在老槐树下,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斑。夜白说起近日在读的诗集,是前朝一位隐士的诗,词句清绝,意境空灵。他念了一首《山居秋暝》,声音清朗温润,像山涧溪水流过青石。
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他念到这一句时,抬眼看向她,眸中含笑,“我总觉得,这诗里的意境,很像仙子。”
江鹤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夜白却仿佛没察觉,继续轻声说:“清冷孤高,如明月照松;干净透彻,如清泉过石。只是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明月太远,清泉太凉,总让人……不敢靠近。”
这话已近直白。江鹤影垂下眼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就在这时,腰间玉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!
江鹤影神色一凛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。她立即起身,玉符中传来陈砚急促的声音:“江师姐!沧水镇出事了!葬星会的人在镇上布阵,已掳走十七个孩童,说要开什么‘血祭’!”
“位置?”江鹤影声音冰冷。
“镇东乱葬岗!我们的人已经围过去了,但对方有个金丹期的阵法师,我们破不开阵!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通讯切断。江鹤影回头,夜白已经站起来,脸色苍白:“仙子要走了?”
“有急事。”她简短道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夜白快步追上来——腿伤已好,他走路已无碍,甚至比常人更轻盈些。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,塞进她手里,“这个……是我前几日在镇上的庙里求的。仙子带着,保平安。”
那是一枚粗糙的木符,刻着简单的平安纹,用红绳系着,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江鹤影握紧木符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
她御剑而起,月白身影如鹤冲天,转眼消失在云层之中。夜白站在院子里,仰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许久,缓缓收回目光。
脸上那份温润的、带着些许羞涩的笑意,如潮水般褪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指尖时,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。
“葬星会……”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刺骨的寒意。
院中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忽然惊飞,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,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杀气。
第二次是在半月后。
江鹤影从沧水镇回来,身上带了伤。葬星会那个金丹阵法师比她预想的难缠,布下的“九幽噬魂阵”诡异歹毒,她虽破了阵,救出孩童,却被阵法反噬伤了经脉,需要静养数日。
她没回清云门,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山脚小屋。
到的时候已是深夜。小院里点着灯,夜白竟还没睡,坐在院中石凳上,对着一盘残棋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涌出毫不掩饰的惊喜。
“仙子!”他连忙起身迎上来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笑容僵住了,“你受伤了?”
“小伤。”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夜白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仍担忧地落在她脸上,“仙子的脸色很不好……伤到哪里了?”
“经脉有些受损,调息几日便好。”
夜白抿了抿唇,起身进屋,片刻后端出一碗温热的药膳粥:“我刚熬的,加了安神补气的药材,仙子趁热喝点。”
粥熬得绵软,药材的清香混着米香,在夜色中袅袅升起。江鹤影接过,小口喝着。夜白就坐在对面,静静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。
“仙子总是这样不顾惜自己。”他忽然低声说,“上次是蚀骨针,这次是经脉受损……修仙之路漫长,仙子这样拼命,若伤了根本,如何是好?”
江鹤影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夜白却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:“我……我只是担心仙子。我知道仙子心怀苍生,要斩妖除魔,可是……可是仙子也是人啊,也会痛,也会累……”
他说得小心翼翼,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听不清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,看起来脆弱又孤单。
江鹤影心中某处软了一下。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她放缓了语气,“倒是你,夜深露重,坐在这里容易着凉。”
夜白抬起头,眼睛亮了起来:“仙子是在关心我吗?”
江鹤影没答,只将空碗推过去:“粥很好喝,多谢。”
夜白接过碗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。他像是被烫到般缩了缩,耳根泛红,却还是鼓起勇气,轻声问:“仙子今晚……能多留一会儿吗?我……我新学了一首曲子,想弹给仙子听。”
他眼中满是期盼,像只等待抚摸的小动物。江鹤影看着他,想起这些日子来他每次见到她时毫不掩饰的欣喜,想起他精心准备的茶点,想起那枚粗糙却温暖的平安符。
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终究没说出口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夜白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夜空中炸开的烟花。他连忙起身进屋,片刻后抱着一张古琴出来——琴身暗沉,桐木为面,丝弦泠泠,竟是张品质不俗的七弦琴。
“这琴……”江鹤影有些意外。
“是我娘亲的遗物。”夜白抚过琴身,眼神温柔中带着怅惘,“她生前爱琴,我小时候常听她弹。后来家道中落,琴也当了,前几日我攒了些钱,又赎了回来。”
他在石凳上坐下,将琴置于膝上,指尖轻拨,试了几个音。琴音清越,在静夜里荡开层层涟漪。
“这首曲子叫《长相思》。”夜白抬眼看向她,眸中映着月光,清澈见底,“我娘说,这是她当年思念远行的父亲时所作。我弹得不好,仙子莫要见笑。”
他说完,垂下眼,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。
琴音起。
起初是低回婉转,如泣如诉,似有人在月下徘徊,望断天涯。渐渐地,曲调转急,如急雨打芭蕉,声声敲在心上。到高潮处,弦音激越,却又戛然而止,余音袅袅,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夜白弹得很投入。他闭着眼,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,指尖在弦上游走,每一个按、挑、捻、拨都精准而富有情感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,美得不真实。
江鹤影静静听着。
她不通音律,却也能听出这曲中的相思与寂寞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,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,脚下是深渊,身后是空寂,唯有一轮冷月相伴。
曲终,余音散尽。
夜白睁开眼,看向她,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还沉浸在曲中。许久,他才轻声道:“仙子觉得……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江鹤影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太悲伤了。”
夜白怔了怔,随即苦笑:“是啊,太悲伤了。”他抚摸着琴弦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娘等了我爹一辈子,直到临终,也没能等到他回来。这曲《长相思》,便成了绝响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江鹤影,月光在他眼中碎成细碎的光点:“仙子,你说……这世上,真的会有一个人,愿意为另一个人等待一辈子吗?”
江鹤影沉默。
夜白却仿佛并不需要答案,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以前不信。觉得人心易变,世事无常,哪有什么天长地久。可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遇见仙子后,我好像……有点信了。”
这话已近乎告白。
江鹤影心头一跳,下意识想避开这个话题。可还没开口,腰间玉符再次亮起!
这次是刺目的血色光芒——比上次更紧急。
江鹤影立即起身,玉符中传来韩长老凝重的声音:“鹤影,速回!葬星会偷袭雾谷,布下‘血炼大阵’,意图炼化谷中万千怨魂!林静漪已带人赶去,但对方有元婴期修士坐镇,你立即前去支援!”
“是!”江鹤影切断通讯,回头看向夜白。
他站在月光下,脸色比刚才更苍白,手中还抱着琴,眼神空洞地看着她,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温情中回过神来。
“我……”江鹤影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夜白却先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月光下的薄雾,一吹就散:“仙子又要走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江鹤影点头:“有紧急任务。”
“又是葬星会?”夜白轻声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夜白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。再抬头时,脸上已恢复了温润的笑容:“那仙子快去吧。正事要紧。”
他说得平静,甚至体贴,可江鹤影却看见他握着琴身的手指,因用力而骨节泛白。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,她御剑而起,不敢再看他一眼。剑光冲天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院子里,夜白抱着琴,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月光如水,洒满小院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扭曲如鬼魅。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夜白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琴音骤然响起,尖锐得像是要撕裂夜色。琴弦应声而断,在他指尖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他看着那道血痕,眼神冰冷如霜。
“葬星会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,声音很轻,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真是……碍事。”
他松开手,古琴“砰”一声掉在地上,琴身裂开一道细缝。可他看也不看,转身走进屋里,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门。
院子里重归寂静,只有那断弦的琴还躺在月光下,裂痕狰狞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第三次,是在雾谷之战后的第十日。
那一战极为惨烈。葬星会在雾谷布下的血炼大阵已运转大半,谷中怨魂被强行炼化,化为滔天血煞。林静漪带去的二十余名清云门弟子,折损过半,连她自己也受了重伤。江鹤影赶到时,正遇葬星会那名元婴期修士催动大阵最后一重变化。
那一战,她与林静漪联手,以冰河剑诀第八式“冰封千里”强行冻结阵眼,才勉强破阵。但她也因此灵力透支,经脉再次受损,回山后闭关调息了整整七日。
出关后第一件事,竟是又去了山脚小屋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或许是那夜月光太凉,琴音太伤,又或许是他最后那个强颜欢笑的表情,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眼前,让她心头莫名地堵。
到的时候是午后。小院的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看见夜白坐在井边,正低头洗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惊喜,却又很快黯淡下去。
“仙子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手上还沾着水珠,“我还以为……仙子不会再来了。”
江鹤影注意到,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脸色也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她说。
夜白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:“大概是没睡好。”他顿了顿,轻声问,“仙子的伤……可好了?”
“已无大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夜白低下头,继续清洗手中的东西——是几件衣物,看样式是他的,洗得很仔细,连袖口的污渍都反复搓揉。
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阳光很好,洒在他身上,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他洗得很认真,像是要把所有心事都搓进水里。
“你……”江鹤影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夜白却先说了:“仙子这次能留多久?”
江鹤影沉默。
夜白笑了笑,没回头:“我明白了。仙子坐一会儿,我去沏茶。”
他洗净手,擦干,进屋沏茶。片刻后端出来,依旧是那套素白瓷具,茶汤清亮,茶香袅袅。
两人相对而坐,一时无言。
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山鸟的啼鸣,一声接一声,清脆悠长。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,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“仙子,”夜白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在仙子心里……我究竟算什么?”
江鹤影抬眼看他。
夜白却垂着眼,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,不敢看她:“是随手救下的陌生人?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对象?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一个可以偶尔来坐坐,说几句话,然后随时可以抛下的……消遣?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尖锐。江鹤影心头一紧,下意识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这些日子,她来去匆匆,每次都因葬星会之事中断。在他眼里,自己确实像个随时会离开的过客。
“夜白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腰间玉符第三次亮起!
这次是金色的光芒——是掌门亲自发出的召集令。江鹤影脸色骤变,立即起身。
夜白也看见了那光芒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又要走了?”
“掌门召集,必有要事。”江鹤影握紧玉符,“我必须立刻回山。”
夜白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——那双眼太黑,太深,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。
许久,他才缓缓起身:“我送仙子。”
“不必……”
“我送。”夜白打断她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。
他走到院门口,为她拉开院门,侧身让开。江鹤影迈步出去,走过他身边时,听见他极轻的声音:
“仙子保重。”
她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夜白站在门内,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脸笼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,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我……”江鹤影想说些什么,可玉符再次震动,催促之意明显。
她咬了咬牙,转身御剑而起。剑光冲天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夜白还站在门口,仰头望着她,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。
她看见夜白缓缓关上了院门。
那扇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拢,将他与那个宁静的小院一同关在了里面。然后,院子里再无声息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江鹤影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。她握紧剑柄,指尖冰凉。
其四:暗室独坐
江鹤影走后,小院陷入了死寂。
夜白没有回屋,而是重新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茶汤表面投下细碎的光斑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端起江鹤影那杯茶,凑到唇边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透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他细细品着那苦味,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子里。
“江鹤影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情人间的呢喃,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的、非人的质感。
他放下茶杯,缓缓抬起手,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——那里方才对着她时,还挂着温润羞涩的笑。可现在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唯有眼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“葬星会……”他又念出这三个字,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一次又一次……坏我好事。”
他想起这些日子来,她每次匆匆离去的身影。想起她腰间那枚总是适时亮起的玉符。想起她提起葬星会时,眼中那份凛然的、不容动摇的决心。
他知道,在她心里,斩妖除魔、守护苍生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而他,不过是个偶然闯入她生命的过客,一个可以暂时停靠、却终究要离开的港湾。
可他不甘心。
三百年的孤寂,三百年的黑暗,好不容易遇见这么一个人——这么干净,这么明亮,像一道光刺破他漫长黑暗的生命。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靠近她的方法,好不容易才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痕迹。
却被葬星会一次又一次地打断。
那些蝼蚁,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,凭什么?
夜白缓缓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眸中那点温柔的光已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他起身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屋里没点灯,光线昏暗,只有窗缝里漏进几缕阳光,在空气中投下细长的光柱。
他走到墙角的书架前——那是个普通的竹制书架,上面摆着些寻常书籍,多是些诗词杂记,还有几本医书。他伸手在书架侧面某处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,露出后面一道暗门。暗门后是间密室,不大,只容一人站立。墙上挂着一套玄黑劲装,皮质护腕,血玉发冠。角落的木架上,静静躺着一柄剑——剑身暗红,剑锷处镶着一颗诡异的眼球,正缓缓转动,仿佛有生命般。
夜白没有换衣服,也没有取剑。他只是站在暗门前,看着那套象征“血河君”身份的装束,眼神冰冷。
良久,他轻声开口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:
“再等等……”
“她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……还不能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葬星会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杀意:
“看来……得先清理一下这些碍事的虫子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那柄暗红长剑的上方。剑身上的眼球忽然剧烈转动起来,瞳孔收缩,死死盯着他的指尖,仿佛在渴望着什么。
夜白却收回了手。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在她面前……还不能……”
他转身,暗门无声合拢,书架移回原位。屋里重归昏暗,只有他独自站在阴影中,身形挺拔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冰冷。
窗外,阳光正好,春光明媚。
可这间屋子里,却仿佛永远照不进光。
其五:剑穗暗纹
江鹤影回到清云门,才知道掌门召集所为何事。
“葬星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。”议事堂内,掌门玄真真人面色凝重,“近一个月来,他们在南境各地连续作案七起,每次都是掳掠活人,布置血祭。虽然都被我们及时阻止,但他们的目的……恐怕不简单。”
林静漪伤势未愈,脸色苍白,却仍坚持出席:“从目前掌握的情报看,葬星会似乎在搜集某种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?”江鹤影皱眉。
“确切地说,是开启‘星陨之门’的钥匙碎片。”玄真真人沉声道,“星陨之门是上古传说中的禁忌之地,据说门后封印着足以颠覆天地的力量。葬星会想要开启此门,就必须集齐五把钥匙——长生之果、血河真经、净灵之体、轮回执念、混元血脉。”
江鹤影心头一震。
长生之果——她想起谢沧师叔祖。
净灵之体——她想起祝明师弟。
而血河真经……
“血河真经不是早已失传了吗?”她问。
“原本是的。”林静漪接过话头,“但雾谷之战中,我们发现葬星会的人也在寻找血河真经的线索。而且……从他们布置的血炼大阵来看,其中确实掺杂了血河真经的手法。”
江鹤影忽然想起陈砚之前的话——现场有血煞残留。
“所以葬星会也在找血河真经?”她眉头紧锁,“可血河老祖不是早已形神俱灭了吗?他的传承……”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玄真真人道,“一是血河老祖当年留下了隐秘传承,二是……有人根据残缺的记载,重新创出了类似的功法。”
议事堂内一时寂静。
许久,玄真真人才缓缓开口:“无论如何,葬星会的威胁已迫在眉睫。从今日起,清云门进入一级戒备状态。鹤影,你负责南境区域的巡查与清剿,务必在葬星会集齐钥匙之前,将他们彻底铲除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江鹤影肃然领命。
走出议事堂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西下,将云渺山染成一片金红。江鹤影站在殿前广场上,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,心头沉甸甸的。
她想起夜白。
想起他每次见她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,想起他强颜欢笑说“仙子快去吧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仙子保重”。
她忽然很想见他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,却强烈得让她心悸。她握紧剑柄,指尖摩挲着那枚青紫剑穗,冰蓝玉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可她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
葬星会的威胁就在眼前,南境无数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。她是清云门的剑修,是南境分坛的负责人,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私情……只能暂且放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孤直如剑,却也沉重如山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那枚粗糙的木制平安符。
红绳已有些褪色,木符上的平安纹也因时常摩挲而变得光滑。她握着它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像是那人掌心的温度。
“等我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对远方的夜白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……”
她将平安符重新收好,握紧雪魄剑,大步向前走去。
夕阳彻底沉入山后,夜幕降临。清云门各处亮起灯火,如星河坠落人间。
而山脚下那间小院,依旧漆黑一片,像是永远等不到那盏为他点亮的灯。
暮春的雨下得缠绵,江鹤影撑伞站在小院外时,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琴声。
依旧是那首《长相思》,只是今夜弹得格外滞涩,好几处音都错了,像是心神不宁。她叩门三下,琴声戛然而止。片刻后,院门拉开一道缝,夜白苍白的脸探出来,看见是她,眼中闪过惊喜,随即又蒙上一层慌乱。
“仙子……怎么这个时辰来了?”他声音有些哑,侧身让开门时,江鹤影瞥见他右手袖口沾着一小片暗红的污渍——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路过。”她踏入院子,目光扫过石桌——琴还摆在那里,断了一根弦,正是方才错音的那根。“你手怎么了?”
夜白下意识缩了缩袖子:“没、没什么,刮鱼鳞时不小心割到了。”
这话漏洞百出。江鹤影记得,他前日才说这几日吃素,怎会刮鱼鳞?但她没戳破,只淡淡道:“处理伤口要仔细,小心感染。”
“嗯。”夜白低头应着,快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。月光下,江鹤影看见他洗得很用力,指甲缝里都搓得发红,那点暗红污渍渐渐化开,溶进水里。
等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时,夜白已收拾好情绪,换上温润的笑:“仙子稍坐,我去沏茶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江鹤影按住他的手,“坐会儿就好。”
指尖相触的瞬间,两人都微微一僵。夜白的手很凉,掌心有薄茧——不是书生握笔的茧,位置偏了些,倒像是……常年握剑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。夜白已飞快抽回手,耳根泛红:“那、那仙子喝茶吗?还是……”
“茶就好。”
他如蒙大赦般转身进屋。江鹤影望着他的背影,目光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——仍有些微跛,却比前几日好了太多,甚至……太轻盈了些?一个腿骨断裂才愈的人,不该有这样的步态。
正思忖间,腰间玉符亮了。
江鹤影心头一沉。又是葬星会——三日前,南境边境一处村落被屠,现场留下“眼”形符纹。她带人追查至今,刚有点线索,便接到传讯说雾谷又有异动。
“江师姐!”陈砚的声音急切传来,“葬星会的人潜入雾谷深处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!我们的人跟丢了,需要您立刻……”
“位置?”江鹤影打断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