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谷心寒潭附近!但对方有隐匿气息的法器,我们……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切断通讯,她抬起头。夜白正端着茶盘站在屋门口,脸色比刚才更苍白,嘴唇微微颤抖:“仙子……又要走了?”
江鹤影起身,看着他那张写满失落的俊秀脸庞,心中莫名一软:“急事。”
“每次都这样。”夜白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每次都是……刚坐下,话还没说几句……”
他放下茶盘,走到她面前,仰起脸看她。月光照在他眼中,映出粼粼的水光,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:“仙子,我就这么……不重要吗?”
江鹤影心头一紧。
“不是不重要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有更重要的。”夜白替她把话说完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我知道的。仙子是清云门的剑修,要斩妖除魔,要守护苍生。我……我算什么?”
他说着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江鹤影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词穷。这些日子,她确实一次又一次将他抛下,每一次都有正当理由,每一次都理所应当。
可看着他此刻的模样,那些理由忽然都变得苍白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夜白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眼睛亮了一瞬,又黯淡下去:“仙子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江鹤影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——那是清云门的传讯信物,通常只给重要盟友或亲传弟子。她拉起夜白的手,将玉简放进他掌心。
“若有急事,捏碎它,我会立刻感应到。”她看着他,“这次,我说到做到。”
夜白握紧玉简,指尖微微颤抖。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那……仙子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御剑而起。飞到半空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夜白还站在院子里,仰头望着她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简,像是攥着救命稻草。
雨丝细细密密,将他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,像幅随时会晕开的水墨画。
江鹤影走后,小院重归寂静。
夜白站在雨中,任由雨丝打湿衣衫。许久,他缓缓摊开手掌,那枚清云门的传讯玉简静静躺在掌心,温润剔透,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他低头看着它,眼中那点柔弱的水光早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“江鹤影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轻轻摩挲玉简表面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“你给了我你的信物呢。”
语气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,却又隐隐透出一丝焦躁。
他转身进屋,关上门。昏暗的油灯下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被拉得细长扭曲。他走到墙角,伸手在墙壁某处轻叩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墙面无声滑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门后是条向下的阶梯,深不见底,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夜白拾级而下。
阶梯尽头是间密室,不大,陈设简单。正中摆着一张黑檀木桌,桌上摊开一本厚重的黑色账册,纸页泛黄,边缘卷曲。账册旁搁着一支墨笔,笔尖暗红,像是久未清洗。
他走到桌后坐下,翻开账册最新一页。上面以工整小楷记录着:
“四月初七,雾谷东南三里,葬星会探子三人。炼气圆满一,筑基初期二。取魂魄炼‘窥天镜’残片,毁尸。耗时一刻。”
“四月十二,南境黑风岭,葬星会执事一人,筑基后期。搜魂得‘星陨之门’钥匙碎片线索三,已转交‘癸部’追查。耗时两刻。”
“四月十五,清云山脚东三十里,葬星会埋伏小队五人,意图截杀清云门巡查弟子。全诛,魂魄喂‘饮血’。江鹤影未察觉。”
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笔尖顿了顿,在“江鹤影”三个字上轻轻圈了一圈,墨迹晕开,像是无声的抚摸。
合上账册,他起身走到密室另一侧。那里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,镜面朦胧,映出他苍白的面容。他对着镜子,缓缓抬起右手。
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——那里根本没有所谓的“刮鱼鳞”伤口。但掌心处,却有一道极细的红线,从虎口延伸至腕骨,此刻正微微发烫,泛着暗红的光。
这是血魄经运转时的征兆。方才江鹤影来时,他正以秘法远程操控“饮血剑”诛杀一队葬星会的埋伏者,煞气反噬,险些压制不住。袖口那片暗红,不是鱼血,是杀人时溅上的、未来得及完全净化的血煞。
他盯着掌心血线,眼神冰冷。
葬星会最近动作太频繁了。像是嗅到了什么,疯狂在南境搜刮与“钥匙”相关的线索。他们找长生之果,找净灵体,也找血河真经——这触了他的逆鳞。
血河真经是他的东西。或者说,是他与血河老祖残魂融合后,诞生的全新功法“血魄经”的根基。葬星会那些蝼蚁,也配觊觎?
更让他烦躁的是,这些蝼蚁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,打断他与江鹤影难得的相处时光。
“碍事。”他对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吐出这两个字。
掌心血线忽然剧烈跳动!密室温度骤降,铜镜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。镜中,他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血红,额心那道平时完全闭合、细如发丝的竖痕,微微蠕动了一下。
他立刻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眸中血色已褪,竖痕也恢复平静。
还不行。
在她面前,还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他转身离开密室,墙面无声合拢。回到屋里时,他已恢复成那个苍白羸弱的书生夜白,甚至刻意让脸色更差些,嘴唇失了血色,眼睫低垂,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。
窗外雨声淅沥,他坐在桌边,摊开一本医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这是他在血影宗处理事务时的习惯,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叩击。
忽然,他动作一顿。
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——不是江鹤影,她御剑的破空声他听得出来。这脚步声很轻,刻意放轻,却仍带着练武之人的沉稳。
清云门的巡查弟子?还是……
夜白眼神一凛,迅速吹灭油灯,身形如鬼魅般滑到窗边,透过窗缝朝外望去。
雨幕中,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外。他们都穿着夜行衣,蒙面,但腰间悬挂的令牌在月光下一闪——那是葬星会的“星眼”标记!
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:
“……确定是这里?那个清云门女修常来的地方?”
“错不了。线报说,她最近总往这山脚小屋跑,里面住着个书生,关系不一般。上面吩咐了,抓不到她,就抓她在意的人,总能逼她交出雾谷里那东西……”
“可这书生万一只是个幌子……”
“管他呢。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动手!”
话音落,两人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
夜白站在窗后的阴影里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葬星会……竟然敢找到这里来。
找到他和江鹤影的……“家”?
他缓缓勾起唇角,那笑容冰冷残忍,与平日里温润怯懦的夜白判若两人。
也好。
正好,他今晚……心情很不好。
两个葬星会杀手摸到屋门前。
高个子那个打了个手势,矮个子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,准备从门缝吹入迷烟。就在他俯身的刹那——
门忽然开了。
夜白站在门内,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,长发披散,脸色苍白如纸,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。暖黄的光映着他惊恐的脸,他像是被吓坏了,声音颤抖:“你、你们是谁……”
矮个子杀手一愣,随即狞笑:“小子,怪你运气不好,跟错了人。”
他伸手就要抓向夜白脖颈。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夜白忽然“脚下一滑”,整个人向后倒去,油灯脱手飞出!
“哐当!”
灯盏砸在地上,火油四溅!矮个子杀手下意识后退,避开溅开的火焰。就在这一刹那的视线遮蔽中,夜白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“人呢?!”高个子杀手厉喝。
两人背靠背警戒,手中已握紧法器。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地上那摊火焰在燃烧,投出摇曳扭曲的光影。
忽然,矮个子杀手脖颈一凉。
他瞪大眼睛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温热的液体从喉间喷涌而出,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——头颅与身体正在缓缓分离。
“老七!”高个子杀手察觉不对,猛地转身,却只看见同伴无声倒下的尸体。而那个苍白孱弱的书生,正站在尸体旁,手中握着一柄……滴着血的裁纸刀?
不,不是裁纸刀。
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“刀”的形状正在变化——暗红的液体从刀身渗出,凝聚、延伸,眨眼间化为一柄三尺长剑。剑身布满诡异的血色纹路,剑锷处,一颗眼珠般的宝石缓缓转动,瞳孔收缩,死死盯住了他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高个子杀手骇然后退。
夜白抬起头。油灯熄灭前最后一缕光映亮他的脸——依旧是那张俊秀苍白的书生面庞,可眼神却彻底变了。墨黑的眸子深处,泛起一丝非人的血红,额心那道竖痕微微张开一条缝隙,透出暗红的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剑。
剑尖指向杀手的瞬间,高个子感到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山倾轧!那是远超筑基、甚至可能达到金丹期的恐怖气息!他想要逃,想要捏碎保命符箓,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,动弹不得。
“血……血河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夜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猜对了。”
剑光一闪。
没有声音,没有惨叫。高个子杀手的身体僵在原地,下一秒,眉心出现一点红痕,随即整个人如沙塔般崩塌,化作一滩暗红的血水,连魂魄都没能逃出。
夜白垂眸看着地上的两滩血污,眼中毫无波澜。他抬起左手,掌心那道血线亮起,地上的血水仿佛受到召唤,化作丝丝缕缕的血气,涌入他掌心。
片刻后,地上干干净净,连一丝血腥气都没留下。只有那柄暗红长剑还在他手中,剑身上的眼珠满足地转动着。
夜白低头看了看剑,眉头微皱。
“饮血”的煞气越来越重了。方才杀人时,他险些控制不住,差点让血瞳完全睁开。若是那样,留下的气息就太难遮掩了。
他闭眼调息,将翻腾的血气压回经脉深处。再睁眼时,眸中血色已褪,额心竖痕也重新闭合,恢复成一道细不可见的纹路。
只是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,唇上毫无血色,像是大病初愈。
他收起“饮血”——剑身化作暗红液体,渗入他掌心消失。然后他走到门边,重新点起一盏油灯,又回到桌边坐下,摊开那本医书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是指尖,还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压抑杀戮欲望后的反噬。血魄经本就嗜血,他方才强行收敛,经脉正隐隐作痛。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一轮血月从云层后露出,将小院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。
夜白盯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南荧灭国那夜,观星台上的月亮,也是这般颜色。
那时他还是太子,穿着锦绣华服,站在父王母后身后,看着血河老祖的残魂从祭坛中升起,看着漫天血雨,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,看着那双猩红的、非人的眼睛,与他自己的影子重叠……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墨黑。
过去的都过去了。现在,他是夜白,是个被江鹤影救下的、无依无靠的书生。
他拿起那枚清云门玉简,贴在胸口,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,想象着是她的手放在那里。
“江鹤影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“快点回来吧。”
“我等你等得……快要装不下去了。”
江鹤影回来时,已是第三日清晨。
雾谷之事比预想的棘手。葬星会确实在谷中深处找到了某样东西——一块残缺的石碑,上面刻着与“星陨之门”相关的古老符文。她带人与葬星会激战一夜,才抢下石碑,但对方首领重伤逃遁,没能擒获。
她身上也添了新伤,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,虽已包扎,但动作时仍隐隐作痛。
走到小院外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。
空气中……有极淡的血腥味。
虽然被晨露和泥土的气息掩盖,但剑修敏锐的嗅觉仍让她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。她眼神一凛,右手按上雪魄剑柄,悄无声息地推开门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石桌上还摆着那架断了弦的琴,井边晾晒的草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一切都宁静如常。可那股血腥味……似乎就是从井边传来的?
江鹤影走到井边,蹲下身,指尖拂过青石板。石缝里,有一小片暗红的痕迹——已经干涸,颜色发黑,像是血迹。
她眉头紧皱,起身快步走到屋门前,叩门:“夜白?”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片刻后,门开了。夜白披着外衣站在门内,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下青影浓重,像是几日没睡好。
“仙子……”他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江鹤影上下打量他,“院子里有血迹。”
夜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,随即露出茫然的表情:“血迹?啊……我想起来了,前日杀鸡来着。镇上王婶送了只老母鸡,说给我补身子,我处理的时候笨手笨脚,弄得到处都是……”
他说着,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“让仙子见笑了。”
江鹤影盯着他。这个解释合情合理,他苍白的脸色、眼下的青影,也符合“病弱书生杀鸡弄得狼狈”的设定。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你手给我看看。”她忽然说。
夜白愣了愣,乖乖伸出手。掌心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不深,但纵横交错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。
“怎么弄的?”江鹤影问。
“杀鸡时……鸡挣扎得厉害,刀子划到手了。”夜白小声说,耳根泛红,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江鹤影看着他羞愧的模样,心头那点疑虑散去大半。她拉过他的手,从怀中取出金疮药,细细涂抹在伤口上。
“以后这种事,等我来了再做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伤才刚好,不宜劳累。”
夜白低着头,任由她上药,指尖微微颤抖。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仙子……是在关心我吗?”
江鹤影动作一顿。
“嗯。”她最终应了一声,收起药瓶,“伤口不要沾水。”
夜白抬起头,眼中水光潋滟:“仙子这次……能多留一会儿吗?”
江鹤影看着他期盼的眼神,想起自己那枚传讯玉简,想起他等了她三日。心头一软,点头:“好。”
她随他进屋。屋里陈设简单整洁,只是窗边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,砚台里墨迹未干,像是他方才还在写字。
“仙子坐,我去煮粥。”夜白说着就要往厨房去。
“不急。”江鹤影在桌边坐下,目光扫过那些书——都是些诗词医书,没什么特别。但其中一本摊开的医书旁,搁着张写了一半的纸,字迹工整清秀,写的是: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她心头微微一跳。
夜白注意到她的视线,脸腾地红了,快步走过来想收起那张纸:“随手乱写的,仙子莫要看……”
“写得很好。”江鹤影按住他的手,“这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”
“嗯。”夜白低着头,声音细如蚊蚋,“我、我只是觉得这句……很美。”
江鹤影看着他泛红的耳根,忽然问:“你可有心属之人?”
夜白身体一震,猛地抬头看她。那双墨黑的眸子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慌乱、期待,还有一丝……惶恐?
“仙子怎么……突然问这个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随口问问。”江鹤影移开视线,“若你有心仪之人,便该好好待她,莫要辜负。”
这话她说得平静,心里却莫名有些堵。她想起他提过的“未过门的妻子”,想起他弹《长相思》时的悲伤,想起他每每望向她时,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夜白沉默了许久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确实……有心属之人。”
江鹤影指尖一紧。
“但她……离我很远。”夜白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远到……我可能永远都触碰不到。远到……我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说着,眼眶渐渐红了:“仙子,你说……我这样的人,是不是不该奢望?”
江鹤影看着他脆弱的样子,心头那点堵忽然化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柔软。她想起自己初入清云门时,也是这样卑微,这样小心翼翼,觉得修仙之路遥不可及。
“没有该不该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只有想不想。”
夜白抬起头,眼中水光潋滟:“那如果……想了,却会给她带来麻烦呢?如果我的存在本身……就会让她陷入危险呢?”
这话问得奇怪。江鹤影皱眉:“为何这么说?”
夜白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摇头苦笑:“没什么……是我胡思乱想。”
他起身:“我去煮粥。仙子稍坐。”
他逃也似的进了厨房。江鹤影坐在原处,看着他仓皇的背影,心中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。
他方才的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
夜白在厨房里,背靠着墙壁,脸色苍白如纸。
方才他险些说漏嘴。
他握紧拳头,指尖掐进掌心。不行……还不到时候。江鹤影虽然对他有好感,但离真正信任他还差得远。若此时暴露身份,以她嫉恶如仇的性子,怕是会立刻拔剑相向。
他深吸几口气,平复心绪,开始生火煮粥。动作熟练流畅,完全不像个“笨手笨脚”的书生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,他忽然神色一凛。
怀中某物在微微发烫——那是血影宗高层专用的传讯血符。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,背对着外间,取出血符。
血光一闪,化作几行小字:
“宗主,葬星会主力已秘密集结于‘黑风洞’,意图三日后开启‘血炼大阵’,炼制‘窥天镜’完整镜身。据探,镜成之日,可窥探南境所有与‘钥匙’相关之人的人。”
夜白瞳孔骤缩。
窥天镜……这东西若真炼成,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。
必须阻止。
血符继续显现字迹:
“另,清云门已察觉葬星会动向,江鹤影将于明日率队前往黑风洞查探。属下请示,是否按计划‘协助’清云门,借刀杀人?”
夜白盯着“江鹤影”三个字,眼神晦暗不明。
明日……她又要走了。
而且要去的是黑风洞——那是葬星会经营多年的据点,凶险万分。纵然她修为不俗,可若对上葬星会的元婴老怪……
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窗台,这是思考时的习惯。许久,他在血符上以神念刻下回复:
“计划不变。但江鹤影不能有事。必要时,可暴露‘血影宗’部分实力,务必保她周全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另,准备‘那东西’。若时机成熟……或许可以‘送’给清云门一份大礼。”
血光一闪,讯息传出。血符化作灰烬,消散在空气中。
夜白转身,继续搅动锅里的粥,神色已恢复平静,甚至哼起了那首《采莲曲》,调子轻快,像是心情很好。
只是眼底深处,那抹暗红的血光,一闪而逝。
粥煮好了,夜白端出来时,江鹤影还在看那张写着“既见君子”的纸。
“仙子,趁热吃。”他将粥碗轻轻放在她面前。
江鹤影回过神,抬头看他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脸上镀了层浅金,将他本就俊秀的眉眼映得更加柔和。她忽然发现,他其实长得极好——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,而是温润的、干净的、像玉一样的美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头喝粥。
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。气氛有些微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,即将破土而出。
“仙子,”夜白忽然开口,“明日……你是不是又要走了?”
江鹤影动作一顿:“你如何知道?”
夜白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:“我猜的。每次仙子来,都待不久。这次能留半日,已是难得。想来……是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吧?”
江鹤影沉默。确实,黑风洞之事紧急,她午后就需回山部署。
“抱歉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仙子不必道歉。”夜白摇头,“我说过的,仙子是清云门的剑修,有仙子该做的事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希望仙子每次都能平安回来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那枚清云门玉简,递还给她:“这个,仙子收回去吧。”
江鹤影愣住:“为何?”
“我仔细想过了。”夜白看着她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若我真遇到危险,捏碎它,仙子感应到了,必定会不顾一切赶来。可若是那时,仙子正在做更重要的事呢?若是因此分心,让仙子陷入险境,我……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他将玉简轻轻放在她手心:“仙子不必挂念我。我会照顾好自己,在这里……等仙子回来。”
江鹤影握着尚有他体温的玉简,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感动,有歉疚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“夜白,”她轻声说,“等我这次回来,有件事……我想告诉你。”
夜白眼睛一亮:“什么事?”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江鹤影移开视线,“等一切结束后。”
她没说是什么事,但夜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疯狂的猜测。难道……难道她……
不,不可能。
他压下心头的悸动,扯出一个温润的笑:“好,我等仙子。”
江鹤影吃完粥,起身:“我该走了。”
夜白送她到院门口。晨光正好,山间雾气未散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他站在门内,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走远,忽然扬声唤道:
“仙子!”
江鹤影回头。
夜白看着她,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墨黑清澈的眼眸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轻说了句:
“保重。”
江鹤影点头,转身离去。这一次,她没再回头。
夜白站在门口,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,才缓缓关上门。
脸上的温柔笑意如潮水般褪去。他走到井边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依旧是那张苍白俊秀的书生脸,可眼底深处,却翻涌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、冰冷而决绝的暗流。
“江鹤影,”他对着水中的倒影,轻声说,“这次……换我来护着你。”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小院重归寂静,只有晨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预演一场即将到来的、血雨腥风的暗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