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又要让他跟着我?”卫听雨不满道。
又过了两周,他坐在轮椅上,手肘搭住扶手,看着眼前挺拔如竹的白衣青年,不耐烦地托起腮。
“你真那么不放心,非要找个人监视我,干脆让我一直在山上待着得了。”
陈甫泽停止对楚越之的嘱咐,没好气道:“人家好心帮你,你还这么不领情!——谁说要监视你了?你这死小子一没人提醒,一忙起来,就成日地不吃药,你说说你让人省心吗?”
“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意见?兴许他有别的安排,不乐意跟条狗似的跑前跑后呢?”卫听雨撇撇嘴道。
陈甫泽气急,揪着这孽障的耳朵就开始骂。
滔滔不绝十数分钟后,他才转过头,对楚越之和蔼道:“这孩子还没学会说人话,你多担待。”
楚越之应了声好,却见卫听雨蔫着脑袋,怏怏道:“这么急着赶我出来,你又干什么去?有什么也不懂得主动点和我报备,非得等我问……”
陈甫泽气得笑了,重重一拍他后脑,拍得他眼冒金星:“你那师叔祖明日回来,要拉个大会,你还是死远点去。”
说罢,又转向楚越之,温声道:“不是我存心为难你,只是那无极之心点名要你,还是出去避避风头为好。万一被连翘察觉到禁地里异样的灵气波动,只怕又生事端。”
楚越之不像卫听雨那样没良心,抱拳谢过提醒,便走到卫听雨身前,连人带椅送进芥子空间。
卫听雨的经脉虽在缓慢修复,但仍是个无法行路的残废。
楚越之别好戒指,随着陈甫泽下了山,道别后,召出飞剑,前往源山。
到了临水县,他带卫听雨从芥子空间出来,推着轮椅走在泥土路上,车轮碾过枝叶,时不时吱吱响两声。
县里少有仙人过路,好些居民还记得他们,恭敬而又亲热地打过招呼。
行至县中央,那棵菩提沙沙地动,树冠晃如波浪,像在对他们点头致意。
看着卫听雨唤出序号叁,令她上前探查,楚越之谨慎地将轮椅拉远了些,问道:“你不是要研究解药吗?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
“执一从前来过这里,定然有什么东西是我遗漏了。”
卫听雨回答完,吩咐叁接下来去查查此处是否有和尚来过,再走一走另外八座县城。
他疲倦地往后一躺,有气无力道:“可以了,现在去南岸吧。先去青盎城看看。”
于是楚越之带他渡了江。
不尽江依旧滔滔,往日青碧的水上混了些黄,不安地鼓动着,漫溢上岸。
钢筋闸门下,某处却有一条水道岔出,江水急切地涌去。水花拍湿了岸边,主干却稍稍静下来,快步朝南行去。
楚越之从天上路过落萧县。
那片难民营早已后退数十米,挨着城墙,几乎要把城市撑破。
径直进了青盎城,城里飘着一股肮脏的药味,垃圾桶上的药渣堆得很高。
偶有几个人头发里窝着跳蚤,瘫倒在路边。
街上除了垃圾,便一片空荡。
行人已然不多,来往的人全副武装,只露出了眼睛。
许多店铺关着大门,门上没贴何时恢复营业的告示。一些来不及收的桌椅被人推倒,少了几张。
已是傍晚,暗沉的阴天里却没有特别的颜色。
楚越之想寻个旅店,好让卫听雨服药歇息。所有的旅馆却早已停止营业,即使在窗边偶然看见店主,也只是看着对方惊恐地跑开。
芥子空间却也住不得人,若是二人均不在外,外部的戒指指不定落到什么地方。
万一被有心人捡了锁起通道,里面的人只怕会被关押其中,进出不得。
无奈,他只好带了卫听雨出来,只见那家伙理所当然道:“这好办啊,他不开门,你不会自己开吗?”
楚越之:“?”
卫听雨将笔记放在膝上,抬眸看了一圈,判断道:“没有窥探感,他们应当走了——也是,陈甫泽都回来了,他们哪里还敢兴风作浪。”
他唤出序号贰,吩咐一番。
说话间,楚越之展开神识探查,很快找到一间没人的屋子。他犹豫片刻,指尖放出一道剑气,轻巧地卸了门锁。
卫听雨摇着轮椅过来,楚越之自然地上前接过,用灵力轻轻一托,过了门槛。
室内久无人居,四处生了些细细的灰,木柜上摆着的一幅画像,也已面目不清。
餐桌外的椅子拉开,没有推回去。竹编桌罩下盖着几个碟子,上面的小吃已然发绿,发出阵阵潮湿阴郁的霉味。
屋子很小,只有一个厅和一个内室。
楚越之推着人进去,骤见床头红柜上摆了一个巴掌大的佛像,戴着帷帽,盘腿坐着。
前方供了三支香火,插在香炉上,早已燃尽,铺了一层灰。
他没察觉到危险,便推着明显兴奋起来的卫听雨上前。
某人相当不敬地直接拿起,把玩过一阵,喃喃自语道:“原来这里也有。我就说,怎么可能只渗透源山那边的居民。”
上次来的时候,只顾着满城乱跑的病人,怎会有事没事跑别人家里翻找。
奇怪的是,那些人脑子里并无这佛像的记忆。事实上,除了“欲/望”,其余都被删得一干二净。
这倒是很令人玩味。寂非佛辛辛苦苦发展信徒,见叶大手一挥,就全清空了?
——看来他们内部,也未必是铁板一块。
“你要找这个?”楚越之抬起手,灵力流出,枕下的一串佛珠蓦地飞起,悬在半空。
卫听雨动作一顿,嚯了一声:“你怎么找到的?直觉?”
楚越之操控佛珠放到他腿上,淡淡道:“进门就闻到了。”
“嗯?”
“邪祟的气息,很淡,但是有。”
楚越之不想过多解释无情道化神的感知能力,转而道:“它太弱了,即使是凡人,也要持续用数十年,才能起作用。”
卫听雨扬扬眉,没想到这楚越之还能当个人形探测器用,刹那又对这傻头无情道起了些兴趣,轻佻道:“那你看看我,我有没有邪修的味道啊?”
“别胡闹。”楚越之皱一皱眉,还是回答道,“你用的还是药王谷功法,本人没有。曾经受过那邪佛的浸染,现在没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临水县。”
卫听雨放下东西,摇着轮椅过来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影响不大。而且你不听我说话。”
卫听雨:“……那是什么时候没有的?”
“药老回来之后。”
楚越之推他出了这狭窄的卧室,清理了一片地方,布置起药浴。转头却见那家伙拿笔戳着脸,笔记摊在腿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他走至卫听雨身后,凭着身高,看了一眼。
上面的排版很乱,东一个词西一个字,都是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,偶尔画了些线串在一起。
……大概是那邪佛术式的分析。
楚越之收回目光,淡声道:“该开始了。”
说着,他背过身,正要抬手使出灵力,手腕却蓦地被一只凉冰冰的手按住。
他低下头,对上了金发少女笑嘻嘻的目光。
楚越之拍开她的手,不解地蹙起眉,只听见卫听雨不识好歹地说道:“行了,我自己来。我真是受够你了,每次都要砸我的头,多大仇。”
“你恢复好了?今天你第三次召出本命傀儡了。”
楚越之没来由地不高兴,本来不想再管这作死的家伙的:“药老说了很多次,最近不允许你使用灵力。”
“他这不是不在嘛。”卫听雨命令着序号伍替他解衣服,手动挡总比囫囵吞枣的灵力挡舒适得多。
“再说了,我不是告诉过你,我的娃娃自己有灵力的嘛,把他们喊出来后就没事了。也不费什么力。”
楚越之对最后一句表示怀疑。
但没说什么,握紧的五指复又松开,自顾自进了里屋,由他作死去了。
但给某人熬了药后,楚越之掐着表出来,竟发现这家伙在里头睡着了,序号伍正蹲在桶旁,无聊地捣鼓着他的头发。
楚越之险些被气笑,让序号伍拎这疯子出来,少女却摇了摇头,笑盈盈道:“我只听主人的命令哦。”
楚越之:“。”
他卷了团灵力,动作粗暴地把人提出来收拾好,按到轮椅上。
那人却依旧闭着眼,头朝下一歪,昏睡不醒。
“没用的哦。”序号伍拍拍衣角站起来,颇感好玩道,“贰和叁给主人发了太多消息了,系统崩溃,就晕过去啦。嘻嘻,果然还是我最省心啦。”
楚越之:“…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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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朝阳隐没在暗云之后。
日光灰沉,不甚均匀地,涂满了大街小巷。
二人简单地走过一段街,忽的停在了某个倒在路边的人面前。
那人胡子拉碴,头发干枯毛糙,乱成鸟窝。面上浮着病态的潮红,双手双脚却白得刺目,歪歪地靠在墙上。
卫听雨隔着距离,亲自放傀儡丝看过。
毫无疑问,不消多久,这人就会无可救药地变成一具彻底的死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