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。
朝北而去,叶由青绿、而金黄,最后挂空了枝头,结了一层霜。
连日的冻雨后,大江涨了些水位。水里搅着冰凌,慢慢浸上台阶,摸着镇水兽的脚趾。
一侧的空地上,搁浅了些船。船体龙骨泡久了水,塌弯下来,时不时一声轻响,惊起寄居的生物。
三江汇流的城市,也被连年高涨的江水,泡软了骨。
青石阶上,铺满油腻腻的苔藓。
城墙挂着藤蔓,根系蛀空墙体,遍布孔洞,松软得似乎一推就倒。
城外数百步,有一处小山丘。
枯萎的季节,野草遇了雨,却疯长了一大片,密密麻麻地爬满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。在终日灰沉、飘着灰雨的天空下,青成了一片海。
遥遥地听见有人在唱歌,和着琴声,于半空转了三转,飘进他的耳朵里。
歌声混了雨水,变得含糊不清。
唱了会儿,忽的停下来,或轻笑一声,或轻叹一声,接着又婉转多情地、悠悠扬扬地飘了来。
有时候琴音会变成笛声,腾在空中,清亮空灵,却像有人在哭。
——他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他。
他看到眼前的青年一袭黑衣,衣上滚着银纹,细如一线雨,浸了进去。
那人盘腿坐着,散发如瀑,腿下叠着厚厚的金毯。离地飘着一把骨伞,忽上忽下,完美遮住了他。
静对一坟墓。前方潦草地放了束不知何处采来的花,沾了雨露,在年久苍老的石碑前,娇艳得冷冰冰。
对方停下拨弦的手,病白的指节按在七弦琴上,像从坟地里掏出来的骨骼。
他没有抬头,平静地问道:
“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
楚越之知道这人肯定要问这个,同样平静地回答道:“我想你忘了一件事——当初那届比武论道,我也是受害者。”
卫听雨转过脸,声音很淡:“你不是既得利益者吗?我把第一给了你。”
楚越之眉毛一动:“你觉得我没本事自己拿到吗?”
“你有吗?”
“我从来都是第一。”
卫听雨呵地笑了一声:“那是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遇到我。”
“你以前也从没遇到我。”楚越之不甘示弱道。
“你要只是来争论这些无聊的问题,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。”卫听雨收回视线,勾起一根弦,轻巧地起了个音。
“我想要真相。”
那人没搭理他。
琴音如流水从指尖流出来,并不显得凄凉,反而相当轻快,像是节日盛会时的街头,游人如织,冲撞了这满目萧条的光景。
他听见这人唱:
“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更吹落,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。”
“蛾儿雪柳黄金缕。笑语盈盈暗香去。众里寻他千百度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听我说话。”他说。
卫听雨固执地唱完最后一句,固执地弹完最后一个音,这才转过头来,眼尾上扬,笑着问他:
“凭什么?”
……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“如果我非要不听,那你要现在把我杀了吗?——就在这里。”
卫听雨笑弯了眼,指尖捏着琴弦,颤颤巍巍弹出一个音:“你现在要杀我,是很容易的。”
楚越之静静看着他,眼前闪回半年前喝过酒那天,一瞬间,觉得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我说过,我也想要真相。”
“在此之前,不会杀我的意思,对吗?”
“……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是嘛。那真可惜。”
……又来了。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。
从来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看着这人再度无视他,自弹自唱自娱自乐起来,楚越之在附近坐下,安静等着回复,忽然想到:
也是,能在亲人坟前唱歌说笑,能精神正常到哪去,他怎么可能理解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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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么等到天黑。
等到所有的夜,都像水一样漏下来。
等到那人唱得累了,攀住骨伞,起身活动了一下。
见他还是坐在那里,卫听雨歪一歪头,拿着拐杖捅了捅他。
“喂。”
楚越之抬起眼,握住那拐杖:“怎么了?”
“喂。”
楚越之:“?”
眼看着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,卫听雨抽回拐杖,趁他不注意,在他的白衣服上戳了一个泥印,笑嘻嘻道:“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?”
楚越之垂眸看了眼那印子,冷漠地打过洁净术:“没有。”
发觉他身上干净,卫听雨拄着拐杖过来,重重地靠在他身上,轻笑道:
“我早就发现了,你一直很躲着我,是为什么?”
那股阴魂不散的香露味,混了雨天的潮湿,黏腻得不像话,翻得他的心尖直发涩。
楚越之神色僵硬,伸手推了推他,低声道:“……站好。”
“站不好。我是残废。”说着,卫听雨顺势扔掉拐杖,将重心全靠在对方身上,不走心道,“啊,拐杖掉了,捡不到。”
楚越之:“……”
他知道这家伙又在逗他玩。
却不怎么生气。只是将头顶撑着的灵气撤掉,让雨水兜头淋湿了他们。
卫听雨尖叫一声,抄起拐杖狠狠一捅他腰眼,打过洁净术后,匆忙回到骨伞下方。
想了想,还是觉得气不过,竟直接把那张琴扔了过来。
楚越之用灵力接住它,分毫未湿地放回原位,无奈道:“欢喜真尊送你的,摔坏了怎么办?”
卫听雨冷笑一声:“那你就完了。”
楚越之:“……”
这疯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坐在那儿,发了会呆,忽然没头没脑道:
“其实按我的性格应该进妙音门的,或者天机阁。再不济,就算进合欢宗,也不该去了药王谷。”
楚越之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,实事求是道:“妙音门和天机阁规矩森严,合欢宗虽然好些,但其中的硬性规定,你不爱做。以你的性子,你应该去做散修,或者来华穹宗学逍遥剑法。”
“得了吧,我可不想每天苦大仇深在那哼哼哈嘿。”卫听雨戴了副手套,揪起一颗草,慢条斯理地剥开,“话说回来,你怎么就知道合欢宗的要求我不愿意做?”
“凡是硬性要求,你都不乐意。不管是什么。”
卫听雨:“……言之有理。那照你说的,我现在这样反而轻松了?”
楚越之抬眸看着他,眼里写满了“难道不是吗”。
“……也有道理。”
卫听雨勉强伸开腿,将七弦琴碰得一歪,歪歪扭扭躺了下来。
天空被骨伞割成不均匀的几块,细密密落下雨来,像一个黑漆漆的大口袋,掉了很多很多白线。
雨珠淅淅沥沥,打起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水洼,飞溅在青草上,亮得像水晶。
他看得入神,直视天空久了,不由得抬起胳膊,盖在眼上。
“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受呢,明明……”
“不要在这里睡觉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
楚越之愣了一下,正不知说些什么,对方却懒洋洋一翻身,屈肘叠在头下,背对着他,漫不经心道:
“就睡。”
“……”
叹了口气,楚越之起身走来,蹲在他身后,耐着性子,柔声道:
“你还没好全,要睡,去芥子空间里。我在外面等着,好不好?”
卫听雨惊奇地回身看他一眼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:“你是在哄我吗?”
楚越之一愣。
两厢沉默片刻。
卫听雨的眼睛转了又转,忽然亮起来,憧憬道:
“现在看来……真想活到你走火入魔的那天,亲眼看着你啊。不知道那时有没有机会,把你的大脑和灵魂一起挖出来呢。”
楚越之:“?”
他省掉不必要的情绪,唇角一绷,冷淡道:“芥子空间,拿出来。”
“我现在不睡。”卫听雨欣赏着他的表情,笑盈盈道。
“不然现在杀了你。”
卫听雨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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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早晨,雨已经停了。阴云沉沉地挂在头顶,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来。
在新收拾过的一间小屋里,楚越之盘腿坐在席上,宁神修炼。
忽的,他睁开眼睛,骤见某人凭空从芥子空间里出来,随手摆弄起桌上锈迹斑斑的物件,散漫道:
“你这是要在这里住下了?你就算要去比武论道,那也还有大半年呢。”
“你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楚越之问道。
卫听雨耸一耸肩:“不知道。”
楚越之顿了一顿,斟酌道:“你们这边的习惯,要很久吗?”
“谁知道呢,知道的人早死绝了。”卫听雨却相当不避讳,道,“这是我家,我愿意待多久待多久。要是回一趟鬼都,再跑中原一趟,麻烦。”
官都此处人界偏南,药王谷则是实打实的西南边境。而与药王谷临近的狗不理,自然也近不到哪里去。
楚越之点一点头:“那我和你一起。”
“一般来说,走到哪跟到哪的,只有狗这个物种。”卫听雨转过身来,翻个白眼,“你当狗当上瘾了是吧?”
楚越之出乎意料地不怎么生气,心平气和道:“反正你现在打不过我,赶不走我。”
卫听雨:“……”
“那你喊我一声,我就让你留下。”
“不。”楚越之淡定地拒绝了,又道,“药老前段时间给你的药,吃过了吗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
应该是没吃过的意思。
楚越之平静道:“给我吧。我替你熬药。”
卫听雨沉默一秒,发自内心道:“你到底在犯哪门子病?”
“只是觉得,你不早些好,不好查出真相。”
“……”
卫听雨想了一下,接受了这个解释,乐得有人伺候自己,便将袋子扔给他。
楚越之看了一眼,里面还装了些别的东西,全都一动未动。
那家伙应当是没打开看过,否则早分类收好了。
他不动声色新放了些药老这些时间赶出来的药材,一一整理过,默默煎起药。
此时,卫听雨打量过这小小的屋子,抱怨道:“一城的屋子给你挑,怎么偏挑了个这么破的。”
楚越之抬头看了一圈:“不破啊。”
卫听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推门出去,垫了东西坐在门槛上,望着开门即见的江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