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一点一点白起来,碍于厚云,白得朦朦胧胧。
台阶上的镇水兽已经发绿,脊背粗糙坑洼。潮水一起一伏,完全淹没、再吐出。
院墙内外爬满了藤蔓,脆弱的灰墙泛了黄。砖缝屋瓦中间,夹满了细小的油绿或昆虫残肢。
风微微地吹过,一片瓦就掉下来。墙角白蚁成行,见怪不怪地绕路而过。
楚越之端了药碗出来,问他:“在看什么?”
大少爷撇撇嘴,幽幽道:“好破。”
楚越之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,想到这人铺张浪费的作风,抿一抿唇,将药碗递给他。
早晨光景正好。
卫听雨随手把药碗扔在一旁,留给屋前练剑的楚越之处理。自己一边打着呵欠,一边寻了处好看的树荫,舒舒服服躺下来读书。
读得累了,他把书盖在脸上,自顾自睡了会儿。
睡到下午,醒来却发现那道莹蓝色的剑气不见了。
卫听雨只当对方应该是反悔了偷偷走了,没怎么在意,毕竟八十年前那会儿,楚越之就不太受得了他这脾气。
今日没下雨。
他坐在桥头,滴滴溜溜吹着笛子,晃腿看着脚下奔涌的大江。水花从黑靴下飞溅,怎么也够不到他。
正吹得起兴,岸边忽然走来一个青年,手里捧着药碗,对他说:
“今天中午的药你没吃。我找不到你,你去哪里了?”
卫听雨一顿,照旧没回答他。
楚越之耐心地等他吹完这曲,立即强硬地把药塞给他,他下意识一摸,碗壁还温热着。
卫听雨简直头皮发麻:“你给我下毒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陈甫泽又使唤你来照顾我?”
楚越之摇摇头:“他只让我给你送药。”
“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?”
“我说了,我只想让你早些好。”
卫听雨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,想到对方要杀他应当不至于这么迂回,这才喝了下去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夜里拄着拐杖回了那间屋里,乍见院墙上的植物荡然一空,墙体加固过,用灵力漆成了蓝色。
地面变得平整,屋内外焕然一新,屋檐块块齐整。就连江边的镇水兽也被提上了一个台阶,刷洗得光滑干净。
正好碰见楚越之端了碗从屋内出来,见了他,平静地点一点头,递给他。
卫听雨:“……有没有一种可能,该吃药的人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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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越之就这么在官都住了下来。
他不怎么管着卫听雨,每日早睡早起,早上熬药,午间熬药,傍晚熬药。找得着人就塞过去,找不着也不强求,自顾自回了院外练剑。夜里打坐修炼,次日按时晨起。
那疯子一开始还老疑心自己要害他,用各种手段试探过,甚至不告而别好几天。
见他始终雷打不动,时间日程精密固定如机器人,这少爷用不着做什么心理建设,自然而然地把他当傀儡用了,心安理得让他伺候着。
过了些日子,卫听雨会偶然回来坐在墙头,支起脑袋,堂而皇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。
再过了些日子,这家伙已经完全把他看成了人机,呆在某个角落发呆时,若是看到了他拿着药碗寻觅,会主动喊他过来。
然后,在下过初雪后的某一天,楚越之发现自己放养的家伙腿好利索了,不再用拐杖了。
他默默换了种药。
某日熬药的时候,忽然发现那家伙贴在窗边,脸颊冻得发红,冲他招了招手。
他很快走过去打开窗,只见卫听雨朝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将一团头一样大的雪球,打在他的脸上,人却消失不见。
楚越之:“……”
他默默擦干净脸。
自从卫听雨认识到他是方圆数百里内,唯一一个可供逗乐的活物之后,他的苦难开始了。
第一次是在药点,用琴声引诱他过去,却发现屋里只有留影石和一张纸条,写着某某方位。到了之后,又是一张纸条。
被勾着走了三次,他走到雪地中央去捡,一踏上去,却忽然发现脚下是一个深洞。条件反射飞出来,又眼尖地看到地下有张字条,下去打开一看。写着:
恭喜你,找了好吃的兔子真人的老窝。
旁边还有几罐调料。
他回过头,发现一群金丹期的红眼赤兔。
……有那么一刻,他又想把卫听雨做成烤肉了。
拎了两只兔子回去,却见那疯子在院子里摆了张风格突兀的金丝绒摇椅,编发放在胸前,一晃一晃读着书,等他回来。
楚越之瞬间没了脾气,抓着人喝了药,这才将兔子处理了,做成烤肉。
……他上次做这些东西,还是在秘境试炼的时候,手艺也是被对方挑剔着练出来的。
如此几次后,他实在忍不住,对桌边的卫听雨道:“你要想吃,直说便好。不必这么哄我过去。”
卫听雨歪一歪头:“说了你就会做吗?”
“会。”
不过那家伙挑嘴,不常吃东西。有时捡了些果叶或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,拿着书让他做官都特产,始终不合这麻烦精的胃口。
又过了段时间,这废墟意外来了个旅人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见了他就涕泪纵横地说了自己的悲惨身世。
楚越之听着于心不忍,掏了口袋里半数的灵石给他。结果旅人又称自己穷得连个低级乾坤袋也没有,装不了这么多贵重物品。他便又赠了好几个。
当晚就看见卫听雨拿着那眼熟的袋子和灵石,冲他招了一招。
再后来,继背井离乡的穷苦人之后,来过碰瓷的老人、化缘的和尚、迷路的修士、离家出走的少年、家庭破碎的寡妇鳏夫……
无一例外,每次他都觉得这次一定是真的,很快,摆在桌上的原物就狠狠打了他耳光。
这疯子甚至不满足于单调的一人行骗。有次叫上二号傀儡,两人在楚越之面前一唱一和,一起完成了一出上好的“英雄救美”。
“恶人”被赶走后,剩下的那个“美”趴在楚越之的身上哭哭啼啼,求着说以身相许。激得他耳尖红得吓人,连忙把人拉下来,送了出去。
美人一步三回头走了之后,他长舒一口气,忽然发现手上的储物戒指和怀里的乾坤袋,通通不翼而飞。
那是除了妄言剑以外,他的全副身家。
楚越之:“……”
他看着志得意满喝着药的卫听雨,神色复杂:“你能不能别玩了?”
“这怎么能叫玩呢?”卫听雨义正辞严,没说自己私下录了很多他的狼狈样,“你看看你,防诈意识这么差,要是生在药王谷,早被骗去山旮旯练邪术了。别的不说,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你,你都不知道被骗了多少钱。”
“我没被骗过钱。”
卫听雨嗤之以鼻:“被骗了你都不知道吧。说不定还得跟人说谢谢呢。”
楚越之:“。”
除此之外,还有许多小打小闹。
例如在他练剑时,墙头坐着的人时不时扔些东西,给他上难度;
又如在他那一份烤肉上,悄悄把胡椒换成芥末,加得满满当当;
再如春风化冻、细雨下起来的时候,那家伙忽然凑过来,要跟他说件秘密,结果往他脖子里灌了一大捧雨水。
楚越之已经麻木了,不愿再挣扎,由着他变着法子捉弄。
突然,那个基本稳定吃药的疯子,凭空消失了几天。
他觉得不对,上上下下翻遍了官都城,也没见到人影。
正不知如何是好,那家伙忽然深夜造访,趴在他背上吸水灵气,将打坐修炼的他一惊,无奈地收了些灵意,生怕伤到对方。
楚越之以为是那人诅咒发作时发生了意外,只是不知为何会大量需水。
一般来说,以这疯子的性格,可以装弱骗人;但若不是要死了,是不肯在人前显得真正脆弱的。
果然,那夜过去后,卫听雨将戒指状芥子空间交给他,自己缩进去睡了几日。
往日对方都是进项链空间歇息,让序号壹在外守夜。这次,恐怕是连本命傀儡都没精力召出来了。
卫听雨出来后,楚越之在他的高强度折磨下,学会了些迂回曲折的话术,委婉问道:
“你这次怎么愿意到我这里休息了?你不怕我把你锁在里面吗?”
卫听雨瞟他一眼:“你要杀我,还用不上这么卑鄙的手段吧。狗都不用。”
楚越之:“……”
在官都和对方相处的这些时间,比他在天阙山待的几十年还丰富多彩,简直和他在那邪佛里看到的妄象,一模一样。
好像他在很久以前,久在卫听雨还是卫仁的时候,就认识了对方。
好像卫听雨曾翘课来到华穹宗的深山天阙,笑着问他要不要下山去玩。
好像卫听雨曾做了捉弄人的新药,想了些恶作剧的手段,哄骗他进了圈套。
好像卫听雨曾就那么坐在树上看他习剑,絮絮叨叨说着八卦,抱怨着近来的烦心事。
好像……血洗修世宗驱出药王谷之后,卫听雨曾来找过他,问他该怎么办,问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,问他还有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。
好像……
不对。
他蓦地怀疑起眼前的这个人。
今天,卫听雨穿了件复古色的马甲,宽大的卡其工装裤盖到脚面,领口别了个棕熊的胸针。整个人懒洋洋暖融融,不真实极了。
察觉楚越之眼神不对,卫听雨停止摇晃那张再未收回的椅子,合上书,抬头看过来。
他和楚越之对视数秒,一下子站起身,警惕道:“你不是今天想起来要报复我了吧?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楚越之确认了这个人,复盘一遍此生的经历,除了与卫听雨有关的,其他的都乏味可陈,很快便走了一遍。
记得,他们是在比武论道的秘境试炼里,意外认识的。
关系还很差。
那人观察了他一会儿,重新坐下来,晃起摇椅。
暖色调的人窝在金丝绒椅子里,像是终日阴沉的天空下,撒下的唯一一缕金光。
楚越之喉结一动,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,呼吸艰涩得厉害。
——他来这一趟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真相。
他一个无情道,没那么多好奇心在乎这些。
他为的是,在这个人第二次被赶出药王谷的时候,在这个人难得脆弱无依无靠的时候,弥补他之前所有的想象。
楚越之移开视线,肌肉记忆地练起剑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游离过去。
感到情绪一阵阵翻涌,心涩得要命的同时,他心神不定,忽然又闻到了那股一日一变的香味。
——那神经病以为自己要对他动手,索性先下手为强,趁他不注意,往他嘴里塞了个青涩的野果。
酸水绞到他的心脏上,不知名的情绪借此疯长、膨胀,胀得他几乎要流泪。
溜到墙上的卫听雨瞅着他这副狼狈样,手上抛着留影石,笑出了声。
楚越之有那么一刻,想把他现在的模样也录下来,念着心经稳了稳情绪,才慢慢道:
“……别在我练剑的时候过来,容易伤到你。”
那家伙似乎把这理解成了警告,看了好一会儿,见他没有动手的打算,才试探着回到椅子上,重新窝进去。一见他投来目光,便机警地绷住身体。
楚越之有点想笑,又没来由地,有些说不清的难过。
那个野果又酸又苦,偏偏余味无穷,一直揪着他的心尖,提到了深夜。
夜里,卫听雨进了自己手上的戒指空间。他忍了又忍,到底往里看了眼。
那人很乖地躺在那张奢靡的大床上,被子踹得老远,微微蜷着,呼吸很浅,睡得正香。
……怎么好得差不多了,也不修行的?
他差点想进去,亲手帮对方掖好被子,硬生生忍住了。
最后,却鬼使神差掏了块所剩不多的上品留影石,将神识里的画面通通录下。包括今日那人躺在椅子里看书、坐在墙头看他笑话的模样。
官都。
这座荒废了八十年、没有人烟的城市。
那人曾在这里长成一个名唤卫仁的天才少年。
那个远在他认识前,就永远失去了家乡的少年。
他跟着对方记忆里的路线,私自来了这个卫听雨最安心、最自在、最随意、最不设防的地方。
他从第一天就感受到,回了这里,那人心情一直很好。好到在坟前唱歌弹琴,好到在这里游荡几个月,像废墟上空盘旋的一只幽灵,一直、一直,不愿意离去。
他不过是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点,趁虚而入。
其实他卑鄙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