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听雨将戒指空间收了回来,却懒得再寻处地方,让序号壹在屋内守夜,自己进了项链。
楚越之和这个冷漠的娃娃共处一夜,盘坐在床上,心烦意乱,一夜里没怎么修炼。
他下意识摩挲着那几块留影石,想象着那人躺在项链空间里的模样,心下莫名有些不太高兴。
很快就反应过来,眉眼下垂,想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,浪费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,竟也不修行。
他吐出一口气,将留影石扔回戒指里。
又忍不住频频抬眼看着对面那个娃娃,壹表情冷硬,脖间的项链黑光低沉——那人就在里面睡得正香。
见他看来,序号壹漠然地看来一眼,手搭在了刀鞘上。
……这么戒备他?
楚越之更烦了,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,索性转过眼去,不怎么专心地修炼起来。
次日清晨,他照例晨起习剑,日中才见卫听雨打着呵欠,慢悠悠从屋里出来。
楚越之存心没替对方熬药,那家伙却浑然不在乎,随意扫了他一眼,出了院门。
“……”
楚越之在原地踌躇片刻,到底跟了上去。
卫听雨没有管他,吹着玉笛,晃晃悠悠到了墓前。
几日前安尽金放过的鲜花,今日依旧鲜嫩欲滴。
雨珠从花瓣上滑落,鲜艳便跳动一下,又跳动一下。
坟前清扫得干净,但却冒了些绿。
再过几天,野草就会爬上坟墓,盖住那早已模糊的名讳。
卫听雨照旧不管,让娃娃铺了毯子,径直坐下。
他的“扫墓”向来冷淡,不哭不悲,不扫不拜,说话也少,记得就带束花,懒得找就不带。只要有处地方坐着,就行。
他甚至没穿丧服,灰色卫衣的衣领拉至下唇,深色牛仔裤宽松地下垂,披着头发,垂着眼皮。
吹尽了花柳艳曲后,卫听雨便支着头,望着墓碑发呆。
“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安静片刻,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楚越之站在他身后,脊背挺直,没什么情绪地投来一眼:“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吗?”卫听雨轻笑一声,坦白道,“我一直在观察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比方说,你现在为什么要跟过来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卫听雨动了动坐得发麻的双腿,闲着无聊,编起发来,“人的行为总是充满了逻辑漏洞——或者说,只是我看到的条件还不够多。再或者,不是每个人都靠脑子活着的。”
楚越之一声不吭,目光越过他,看向那块发绿的墓碑。
“你有过很多机会可以杀我。第一次是在回春城,第二次是在乱流空间,第三次,是刚来这里那会儿。有时候你甚至不用脏手,干看着就可以了,陈甫泽那点话术实在无关紧要——我实在想不明白。”
卫听雨慢条斯理地问:“所以你能告诉我吗?”
“因为誓言。”
“什么——噢,差点忘了。那你把刘承德的事告诉我,然后再杀,不就可以了?”
楚越之看着他的背影,那脑袋黑黑的圆圆的,一看就聪明得要命。
……总算明白了药老的举动,真的,很想把他敲傻。
他不再回答,只道:“你知道回春城的事。”
这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毯子上有细微的腐蚀痕迹,那是我的血留下的。虽然你修复过了,但花纹你补不好看。而且,我拿过你的储物戒指,里面的那把剑,确认了我的怀疑。”
卫听雨耐心地说完,交换信息似的,问道:“为什么收手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跟我来这里?为什么不杀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卫听雨啧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“那你在实验室的时候,为什么最后没杀我?”楚越之突然问道。
卫听雨伸个懒腰,依然没回头:“你回答了我这么多个不知道,我似乎没有告诉你的义务。”
“……”
楚越之走到他旁边,依旧站着,低头看着那块墓碑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喜欢观察痛苦。”
“哦?”
“在青盎城时,你故意拿华穹宗来试探我;在竹正楼,你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出来,却一定要激怒药老,逼他与你决裂;昨天,你存心挑拨离间,种下怀疑的种子,你希望看到她们反目成仇。”
楚越之顿了一顿,面无表情道:“还有,你明知道我开始纵容你,却刻意暗示我,我只是你的利用工具。”
……比狗还不如。
卫听雨已经笑弯了腰,掩着面,浑身颤个不停。良久,才乐不可支道:
“我坏。需要说抱歉吗?”
“……没必要。”
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
“你一直都这样。”
……一直?
卫听雨抬了抬眼,想到对方还怀有自己曾经的记忆,笑容淡了淡,慢慢道:“看来今天和你自爆还是有收获的,我得重新评估一下你了。”
——想杀了你。很想很想。
“不过呢,有一件事你说错了。”
楚越之垂眸看他,希望他说是最后一件。
“陈甫泽有的是手段让我出不了门,再说,我不认为我的做法错了。”卫听雨揪起一根草,掰成一条条丝,再一条条往外扔。
“你都看得出我坏得不可救药,你以为他能不知道吗?早晚会被赶出来,不如自己走,还体面些——好吧,也没体面到哪里去。”
“……”
楚越之咬了咬唇,觉得他掰的那根草,是自己的心脏。
“如果你怜悯我,我会想杀了你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卫听雨扔了几根草,玩得厌了,擦净手,散开辫子,编起另一式样。
“在这地方待久了,骨头都要被泡软。再过几天,我要和她们坐船下去,你还要跟条狗一样跟着我吗?”
“我不是你的狗。”
楚越之低头看他:“——因为你从来没信任过我。你没有资格说这话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但是我会去。”
卫听雨终于舍得抬头,看他一眼:“为什么?你很在乎以前比武论道的事吗?我可不见得。”
楚越之没有回答,眨了眨眼睫。
一阵风过,小雨斜斜地浸入土里。
那人眯起眼,忽然招一招手,软了声音,狎昵道:
“蹲下。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记得他不喜欢抬头看人,楚越之怕他忽然发怒,略一犹豫,照做了。
一只手蓦地在他头上揉了揉,动作粗暴,随即抓着他的头发,凑近了来。
他听见那人咬着牙,微笑着说:
“这么听话,还说自己不是狗呢?”
“……”
香露味扑面而来,距离太近了。
楚越之被抓得前倾,努力保持平衡。
他不自然地别过头,不明白那疯子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,舔了舔唇,不满道:
“……斤斤计较。”
“就计较。”
卫听雨坐着不动,扯着他靠近,鼻尖几乎要顶到他的脸颊。
见他呆呆的没有动作,蓦地,又把他抓近了些。卫听雨扬起头,凑到他的耳畔,充满恶意地,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,用牙尖慢慢地磨着。
楚越之还没反应过来,一脸呆滞。
卫听雨却不带笑地勾起唇角,慢吞吞拉着语调,轻佻地呼气,挑衅道:
“听说,咬狗耳朵,它就会回亲我。你为什么不亲……”
“?”
楚越之猛地挣开他,刷的站起来,剧烈喘着气,耳尖红得要滴血。
他白皙的脸上,狼狈地红了一大片,嘴唇咬得红透。
想要质问这举止轻浮的疯子,却又呼吸不上来,喉咙因缺氧而火辣辣。
偏生那股香味还阴魂不散地萦绕着他,追到胸腔里,满心满肺都是那味道。
“啊呀,实验失败,看来确实不是狗。”
卫听雨转着留影石,好整以暇欣赏着,没什么情绪地宣布道。
“……卫,听,雨。”
“嗯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