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觉得你很……”
卫听雨歪一歪头:“很什么?”
很,过分。
楚越之想要骂他,却越想越生气,气到说不出话来,不断做着深呼吸。
……很想,一剑把这疯子邪修劈了。
卫听雨斜着眼看他,悠悠道:“难怪养狗人总爱惹狗生气,看这气哼哼的模样,真是可爱呀,是不是——唔,现在倒又有些像狗了,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呢。好难猜啊。”
“你……!”
眼尖地看到楚越之把手搭在剑柄上,卫听雨利利落落一起身,按住他的手,散漫道:
“刚才还说纵容我呢,这么快就要拔剑,真是个负心汉。”
楚越之:“?”
他面色通红,几乎熟透了,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,想不通这人怎么这么轻薄浮浪胡搅蛮缠,一时不懂该怎么骂他。
那家伙却若有所思,忽然道:
“奇怪。上次扮作美女,赖你身上要以身相许,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——哼,对女人就挺温柔,对我就喊打喊杀,真让人伤心。”
……?
他怎么有脸提!
他怎么这么能颠倒黑白!
耳边血液哗啦啦地响,楚越之又羞又恼,脸上似乎要红炸了。
终于,他忍无可忍地甩开卫听雨,盛怒之下,竟抽出了一道剑气。
却见对方刹那从他眼前消失,不知踩着什么步法,撑着骨伞,瞬移到了反方向。
楚越之还没回过劲来,周身灵气暴动,深蓝色卷过方圆数米,寸草不生。
——蓦然听到,咔哒几声。
转过头去,只见那块饱经风霜的墓碑,瞬间搅成粉末,混入四散的花末和草屑里。
细雨绵绵。
指尖的留影石一停,握在手心,卫听雨稳稳站在半空,没什么表情地陈述道:
“哎呀,玩过头了。”
楚越之:“……”
他忽然冷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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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的雨没下多久,傍晚时分,稀稀拉拉地停了。
阴云密布,厚厚地压下来。风时不时起一阵,时而往左,时而往右。
卫听雨靠坐在树下,屈膝充当桌子,一边读书,一边写字。
察觉有人遮了光线,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,示意对方有话快说。
楚越之抿紧唇,低声道:“墓碑我重新做过了,就在原处。”
卫听雨低下头,继续读书写字,淡淡应了一声。
“刚才的事,对不起。”
见他还是不回答,楚越之垂着头沉默片刻,尔后道:“……但你也有不对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没必要。”
卫听雨停下笔,扫他一眼:“死了八十年的人了,下了地府也投胎了,投胎了又死了,又成为别人的亲人而死了,又有别的人给他们年年上香求祷了。为这些人年年祭扫立墓碑,有什么必要?”
楚越之呼吸一窒:“……抱歉。”
“关你屁事?”卫听雨抬眸看着他,有些厌烦似的,“你不要以为看过我的一部分记忆,就可以妄自对我大发议论,甚至共情我同情我施舍我——我只会觉得恶心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我:既然这样,为什么还要回来。因为,每一年,都有两次,那个垃圾诅咒发作的时候,年年都给我放走马灯,放得我都快吐了。”
“我什么都记得,记得一清二楚,记得这条路上有几块砖几块瓦,这条河流什么时候能摸鱼什么时候能捉虾,我甚至记得每日酉正钟声响起,卫义就会从学堂里冲出来,精准地在某条巷子某条河道里找到我,把我扭送回家背书写字……”
“——噢,我家。来了这么久,你从来没想问过我家到底在哪里吗?没有了,不见了,推成掩埋场了。就在我血洗修世宗之后,很多人来过,把屋子铲了、墓碑推了、骨灰扬了——也算我自作自受。”
“你看到的那墓碑,也是我后来立的。结果呢?区别在哪里?过了七十年,官都成了废墟,那群泄愤的人甚至不等我动手,就自动死了个干干净净。再过七十年,再多的墓碑也会侵蚀风化消失,就跟这座城市一样,什么也不剩。”
他漠然地说完一大串,漠然地总结道:“没有人会记得,城市也不会记得。只有我,只有我永远永远一辈子也忘不掉。”
“——这不公平。很不公平。”
“……”
楚越之感觉自己真要窒息了。
他反复咬着唇,想张开嘴说话,心底的酸涩却一阵一阵翻上喉咙,溢满舌尖,让他嗓子发紧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可是我还是回来了。人会死,城市会死,甚至河流也会,但只有这片地方,是永远不变的。”
“——你想不想知道,官都为什么会成为废墟?”
楚越之没办法说话,死死盯着他,颤抖着点了点头。
卫听雨没有看他,重新低下头,无聊地在纸上打了个圆圈。
他公布答案般说道:“很简单。修世宗是上游,官都是下游,毒水顺流而下,就来到了这里,就这么简单。他们没有想到,等药效彻底发作,就都晚了。”
“能跑的都跑了。过了些日子,毒水腌透土地,种不出庄稼,上游的死得差不多了,运河也没了作用。这片地方,就长长久久安静了下来,就像死了一样。但我知道它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疯子。
“很奇怪,我一开始并不想这么做的,我算好了剂量,实地考察了很多次,按稀释后的药效,顶多会让一些身体不好的病上几天。那条江水水量那么大,那么一点点剂量,怎么可能会出事。”
卫听雨一顿,不再说话。
楚越之找了很久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哑声道:“……你算错了?”
卫听雨笔尖一顿,盯着自己小时候被抓着练出的一手好字,依然冷淡:“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神话故事。”
“……出于谨慎和追求完美,我一直都有做备用的习惯。在出了药王谷、四处闲逛的时候,有一天我清理自己的戒指,发现那袋备用药不见了。我觉得不对,哄骗安尽金跟我立过誓言,让她搜过我的灵魂。找了一周多,最后她发现——”
“是我亲手把那份药,投入了官都的居民水源。就在离开药王谷一月后,那时我曾偷偷回去祭拜过。”
“毫无意外,”卫听雨翻了页笔记,看着全然空白的页面,在日渐黑暗的光线下,变成了黑纸,“能毒晕修士的药,自然全毒死了凡人。包括官都的土地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和安尽金研究了很久,我没有走火入魔过,也没有精神分裂人格分裂的可能,甚至我的灵魂记忆里也没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迹。在他死之前,只有他用过我的身体,可他在留下那份诅咒后,确确实实是死了。那具尸骸,至今还在我的领域里待着。”
……岑亿。
楚越之回想起这个名字,眼睫不由得颤了一颤。
“所以我在想,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,可以操控我。就比如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顿,尾音尖尖地勾起来,挂在不明显的风中,晃了一晃:
“抽了他的筋骨、炼出来为我所用的。”
“——傀儡丝。”
楚越之豁的睁大眼,血液停止流动似的,愣愣地看着他。
卫听雨合上笔记,淡声道:“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。天黑了,回去修炼吧。”
风又摇过来了,叶片在他们头顶,窸窸窣窣地响。
楚越之站在风里,一动不动,像钉在了地里。
“——怎么还不走?非要我骂你不成?”
卫听雨抬起眼,透过树下不均匀的光线,看清了他的表情。
今晚没有下雨。
他站在厚厚的阴云和厚厚的树荫下,哭得泪流满面。
动作却极克制,肩膀微微抖动着,没有声音,表情也没有失控。只有水珠像决了堤,一颗一颗,大滴大滴,滚下来。
卫听雨皱起了眉,忽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么多,嫌恶道:“我说过,我觉得恶心。”
“……”
楚越之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身,莫名抱住了眼前这个人,下巴抵住对方肩头,不让眼泪落到那人衣服上。过了片刻,才泣不成声道:
“那你可怜可怜我,好不好?”
楚越之垂下眼,眼珠分明掉下来,滚进了土里,却好像淹进他的心脏,淹成一片汪洋。
他还是呼吸不上来。
“——我心脏好疼,卫听雨。”
卫听雨推开他的脸,手心沾满泪水,身体却被他紧紧箍住,动弹不得。
“你真好骗,我只是随便说了一个故事。”
“我信。”楚越之嗫嚅道。
第一次主动抱他,才发现这人真的很瘦,难怪药老总用灵植煮饭喂他。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起那些奇装异服,穿得那么个性又好看的。
楚越之被他的骨头硌得生疼,却固执地延长这个拥抱,怔了很久,才哽咽道:
“你不信我,但我想试着相信你。”
“……好不好?”
卫听雨没有回答,视线下移,看着对方腰侧雪白的妄言剑,内心只有四个字:
——花言巧语。
静了片刻,卫听雨一手回抱对方,慢慢拍着背,另一只手揉着那剑修的头,动作远远称不上温柔。
他眼眸很沉,轻声道:
“听话些,我就带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