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进了药王谷后,卫仁常常偷走传送阵来到附近的大城市南城,坐了当日的轮船,逆流而上,回家骚扰亲朋好友。
他在官都江水和药王谷大山的喂养下,长成一个意气风发、爱说爱笑的天才少年。
直到十七岁那年。
一年前,卫仁刚突破了金丹,让陈甫泽看得紧。
窗外的蝉鸣喧嚣不已,他在挂了三次的门规课上,坐在第一排,倒头就睡。
授课的长老忍无可忍,卷了书下来敲他脑袋。
卫仁吃痛地捂着头,没精打采地托腮,望着窗外,突然看到了:
白日陡变黑夜,窗外大雨倾盆,在奇形怪状的高楼下,奇形怪状的黑白铁兽,冒着灰烟奔过。
行人举着五颜六色的花伞,绕过水坑,鞋上溅了泥渍。
砰的一声。
一只背着白色箱子的大铁兽,狠狠撞上了一只小白。
刺耳的金属响声里,人群围了上来,他们举着方盒子,不停打出白光。
一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人,挥着红光棒,指挥着其他铁兽有序离开。
笛声呜哇呜哇,一只画着红白十字的中白,穿过一群让路的铁兽,吐出来一群白衣人。
剪开变形的金属门,里面坐着的半人鲜血模糊,血肉横飞。
只消一眼,卫仁就看出那人活不了了。白衣人却执着地把里面的人抬上担子,送上中白,呜哇呜哇地开走。
他正要仔细看去,脑袋忽的重重一疼。
长老赫然站在他面前:“卫仁,你来背一下第一百二十条门规。”
卫仁:“……”
夜里,他趴在竹正楼的书桌上,抄着第二遍门规,萎靡不振。
一旁督促着的陈甫泽,把他提起来坐好。人又滑溜下去,又提起来。
卫仁有心说一下今日看到的景象,又害怕陈甫泽觉得是他上课睡得发蒙,把梦当成真,给他一顿好骂。
但他实在忍不住,正打算罚抄完这一遍就开始叭叭,只听陈甫泽忽然道:
“对了,近日我要闭关一趟,这么大了,自己管好自己,好好上课。我从没见过门规课挂三遍的绝世天才,今日还在课上睡觉发呆,都投诉到我这里来了。要是我出来你还没过了这门课,有你好受的。”
卫仁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,悲道:“我背不来,我真的背不来……”
“你压根就没背。”陈甫泽轻敲他一下,“没见过你这么闹的。第一次跑去合欢宗卖药,第二次跑去别人宗门卖消息,好不容易第三次有机会参加考试了,还睡过头了。你故意的是不是?”
卫仁生硬地转移话题:“你为什么突然要闭关?”
“成日看你看得心烦,还不准我休息一下?抄完没有?”
陈甫泽看一眼那龙飞凤舞的字,糟心地移开视线:“最近药王谷灵气涌动,我现在闭关个几年,正好赶在下届比武论道前,出来管管你,再亲自带你去参赛。”
药王谷每隔数十年或上百年,灵气会异样地生机蓬勃,恰如不定期的“春天”。
“那要是我在那届比武论道拿了第一,能不能免修门规啊?”卫仁充满希望道。
“你还想挂科挂到那时候去?没见过你这么丢人的,都进了内门,还要第四次补考基础课。”
卫仁:“……”
陈甫泽瞧他精神不佳,把人提溜直了,又道:“实在坐不住,就下山去,提前把今年罚你那些斩邪任务做了。假条我给你批,你应当不至于考前突击连个门规都考不过吧?”
卫仁瞬间觉得那些破烂任务简直赏心悦目,抱着陈甫泽哄了一顿,扔下没抄完的书,一溜烟回房了。
——但他到底还是没背过那本厚厚的《药王谷弟子规》。
“穿越”到他身上的人,岑亿,在他昏睡的时候,以医学生的极限记忆力,一次考过了这门课。
他不太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了,即使后来让安尽金搜过魂,那时的记忆也模糊不清,像是被人为处理过。
那天,卫仁循着村民的指引,在某个山洞里,抓到了数个邪修。
三两下解决过后,他蹲下身,拿着弟子令牌录入信息。
忽然,他的身体就不能动了。
或者说,是他操控不了了。
他连眼睫也眨不了,看着那三个昏迷不醒的邪修,血液从他们身下流出来,由血红流成白河,流到他的脚底。
——他记得他只是用了些药,没打过外伤。
然后他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感到自己做了个困惑的表情,打量起那块弟子令牌和眼前的场景。
再站了起来。
他试图去看那奇怪的白水,眼睛却是很随意地扫了一眼,旋即落在了那三个无足轻重的邪修身上。
【叮!您已成功登录世界天道将落,世界号5……】
【是否现在查阅个人初始信息?】
忽然,意识像是玻璃上的一块污渍,他被人抹了下去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他不太惊喜地发现,这个凭空夺舍他的人,替他过了最最讨厌的门规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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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自家孩子总是山上山下到处跑,陈甫泽特意去百器门改过他的弟子令牌,加了不少紧急功能。
熟悉的木灵力流经他的灵魂,温润柔和,他仿佛躺在波光里,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像是在子宫里重新长了一遍,浸润在羊水里,慢慢生出意识。
数个月后,他被人挂在腰间,迷迷糊糊探出神识,看到了竹正楼的书房,他的身体端坐在他的书桌前,抓着头发背书。
灵魂在令牌里飘了一飘,木灵力温柔地拉他回来,继续滋养着他。
……为什么陈甫泽不知道他被夺舍了?
白玉令牌里,卫仁转了好几圈,想喊师父出关,灵魂却无法触摸实体,毫无办法。
他没有贸然飘出来,蛰伏在里面,观察着他的身体。
对方竟日日晨起读书学习,安坐在深山里,像个毫无常识的蠢货一样。明明能以他的身份,偷拿一大堆贵重物品,然后远走高飞,一辈子逍遥滋润。
……这是想替代他不成?
期末过后,卫仁早已熟悉灵魂的移动方式,悄然回到了自己身体。
身体并不排斥原主人,他照旧小心翼翼窝在一角,持续观察着。
他听到他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。
【叮!恭喜宿主顺利通过期末考试,奖励派发中……天品优级医骨活肉丹一枚,请查收。】
眼前蓦地出现一枚白润药丸,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接了过去,险些没绷住,死死压住了笑。
真是有够寒酸的,这些药丸子,陈甫泽都是按瓶给他的。
抢了他身体的那个蠢货,没看过他的储物戒指吗,他还有满满一抽屉的储物道具呢……
这到底是谁啊,未免太没常识了些。他可是药王谷药老亲传,不管什么药,那不是跟糖豆一样随便吃吗?
他默默看着这人在“系统”的要求下,一点一点做完了他那些积压着不做的、罚到十年后的斩邪任务。
看到那傻子手上的戒指早就被搜刮干净,让那破系统拿了些他本就有的东西,当驴般拿根胡萝卜吊着,每天都差点被笑死。
他都有些心疼这傻子了。
卫仁慢慢知道那人叫做岑亿。
那家伙听话得要命,深居简出,谁也不见。别人还只当卫仁又跑回家或者跑去哪里玩了,也没管。
等岑亿帮他把罚下来的事务做了个七七八八后,卫仁养得差不多了,趁那个系统“更新”的时候,悄悄将神识接入,开口道:
“喂,听得见吗?”
岑亿似乎吓了一跳,睁大眼睛,打量着四周。
“不用找了,我在你脑子里。”
岑亿:“?”
卫仁没表明身份,试探道:“你是从哪里被骗来的?你知道这副身体的主人是谁吗?”
对方惊疑不定好一会儿,才慢慢道:“……药王谷弟子,卫仁?”
“那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?你的记忆被抹掉了吗?”
岑亿没回答,反问道:“你是谁?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。”
岑亿舔了舔唇,片刻后,犹疑道:“你知道我不是原身……你是卫仁?”
“嗯呢。”
岑亿不说话了,像陷入了极大的震惊,嘴唇微微张着,笔掉到桌上。
卫仁等了一会儿,不耐烦道:“你到底从哪来的?怎么呆呆的?”
“啊?”
“你不知道药老亲传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吗?”
岑亿看上去更震惊了,犹豫道:“……意味着什么?”
怕他真的偷窃大量物品潜逃,卫仁没回答,打量着身体的表情,刻意道:“你那个什么系统,没告诉你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要是不回答我,我只好叫我师父提前出关了——你什么都不知道,为什么要夺舍我?”卫仁搬出陈甫泽,诈道。
“我没有夺舍你。”岑亿像是真的被唬到了,反复舔着嘴唇,吞吞吐吐道,“你知道系统的存在?”
“嗯,我听到了。你不知道它在骗你吗?”
“……骗我什么?”
“你一直在逃避我的问题。”卫仁有些耐不住性子了,再次道,“所以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……京城。”
“什么京城?”
这回岑亿沉默得更久,在卫仁爆发前,慢慢道:“另一个世界。”
出乎意外,对方好像不怎么惊讶,反而接着问道:“是有很多特别高特别奇怪的房子,还有很多黑白灵兽含着人到处跑的世界吗?”
“啊?”愣了一下,岑亿后知后觉道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早知道早点告诉那死老头了。”卫仁嘟囔一句,又道,“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,我死了之后,一睁眼就到这里了。”
估摸着对方不太会相信,岑亿顿了顿,补充道:“在一场车祸后……也就是你说的灵兽,撞在一起后。”
“噢!我上次看到那个死掉的人是你啊——可是,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意外呢?”卫仁再次诈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