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个坑卫听雨绝不会踩第二次。
他牢牢握着伞,看着空间波纹一圈圈漾开,试图将他们扯进去,却纹丝不动。
又空出另一只手,按一下线盘。绿纹从小臂疯长到另一边的指尖,蔓延上白丝,盖了薄薄一层膜。
手指朝下,用力全部一勾,线盘浮动起来,铮铮地响。
他闷哼一声,忽的转过头,咳出一口血。
幽黑血液上浮着绿丝,仅数秒,忽然挥发不见。
楚越之蹙起眉,条件反射给他送起灵力,低声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把我的下属从记忆交换里拉了出来,”卫听雨咳了几声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,却满意地扬起了唇,“一个不少。”
下方的石室依旧冷冰冰空荡荡,物件一动不动,那四人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唯有一个倒霉蛋不知传送到了哪里,与另一个落单的倒霉蛋进行交换。
卫听雨显然不打算在乎他们,趁他们灵魂出窍,朝下飘去,抬手虚虚按住姜行的眉心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楚越之问道。
“很可惜,他的躯体里没有残留有灵魂记忆,剥得真是完整啊。下次该找幕后黑手替我剥水果。”
卫听雨唏嘘一声,顺手植了些信息,好让姜行记起他这份“人情”。
楚越之:“……”
他直觉应该没这么简单,但这回学乖了,没有再问,抬眸看了几米外闪烁的空间。
石壁骤变成深海,另一侧则变为戈壁。
十数个景象飞速变换,不一会儿,深海拔成高山,戈壁填为巨湖。
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处境。
只是还没有邪物出现。
他正警惕着四周,卫听雨安抚地按住他的手,示意他别轻举妄动。
“今年没有坍塌。不知道是他们收了手,还是那只鸟在外面撑着。”
卫听雨摩挲着伞骨,绿纹爬满整条小臂,稍稍松口气:“人界那边信号应该崩了,但大概暂时还在观察。”
“——走吧,我们去‘北川’看看。”
楚越之眼睫下垂,盯着那只干净好看的手,迟疑道:“……空间紊乱,我也找不到了。”
卫听雨自得一笑:“放心吧,我早就知道我会回来,提前放过标志。”
他收回手,从戒指里摸出一个天品定位法器,摆弄一下,预备离开。
楚越之这才反应过来似的,抬眼看了看天机阁的四个弟子,问道:
“那他们怎么办?今年不会有邪物吗?”
“说不准。但我猜不会有事,不然天算不可能让他弟子涉险。”卫听雨耸一耸肩,“——况且,对方的目的不是杀人,否则不必这么大费周章。”
楚越之不赞同地皱紧眉:“那当年怎么死了那么多人?”
“算他们倒霉。”
“……”
楚越之咬一咬唇,大梦初醒似的,神色冷了下来。
但碍于誓言,还是乖乖跟着卫听雨走了。
那人忙于思考,不再说话,一面拿着法器寻路,穿过各个空间;一面摆弄线盘,又握起伞看一眼空间。
不知道一个脑袋里,是怎么同时装下那么多事的。
显然没空理他。
楚越之愈发不满,却不明白这股情绪来源何处,明明一早就清楚这个人的品性……
从还没见面就设计杀他开始。
路途太绕太远,中途休息过好些次。
那时,卫听雨会趴在他背上吸灵气。楚越之好几次想推开对方,身体却很迷恋那人的触碰,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。
他想到心头血立过的誓言,咬着牙忍了。
那家伙聪明得很,自然发觉了他态度的变化。
不过很不在乎,该做什么做什么,并且刻意从后抱他,手按住他的剑柄,防止他拔剑暴起。
为这家伙的戒备,他更是难受,心脏一阵酸一阵涩,表情却越来越冷淡,那人却越来越警惕。
两天,他们没说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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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川相间,洋流上浮了些冰过来。
一座座山覆着厚厚的白雪,腰部海水粼粼,天水相对,一者蓝得浅,一者蓝得深。
天空没有云。不知何处而来的风,吹得细雪絮絮,纷纷扬飘了一天。
这处碎片出奇的大。
黑衣青年执着伞,落在雪地上,宛如宣纸上毫不起眼的墨点。
身旁的白衣更像是融进了漫天风雪,眉目冷峻。
腰间的利剑封在剑鞘里,手指习惯性地搭在上方,指骨修长,白得像雪。
两人同在骨伞之下,却微妙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。
黑衣松开手,任白伞悬在他们中央,低头挑弄起白线盘。
“到了这里,你该认得路了吧?”卫听雨闭目探查着下属的动向,忽然开口道。
楚越之淡淡地瞥他一眼:“你还需要问我?”
“你带我过去。我得处理些事。”卫听雨不在乎他这态度,平平常常命令道。
“你就赶这点时间?”
卫听雨动作一顿,抬起眼,陈述道:“对。”
对上那双黑沉淡漠的眼睛,楚越之心里更是窝火,动一动唇角,脚下一步不动。
“我现在没功夫和你做无谓的争吵,你要是想违背誓言,欠下一道天谴的话,大可以继续在这等我。”
卫听雨拨一拨线盘,平淡道:“——另外,我也可以告诉你,有一支小队准备找到遗迹了。如果让他们先到了那里,我不保证我会做些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邪,修。
楚越之胸腔鼓噪得厉害,血液哗哗地流过全身,说不清是纯粹的厌恶,还是一时瞎眼的羞愤。
神色却愈发冷淡,他寒着脸,头也不回朝前走去。
见他们拉了些距离,那把邪伞飞高了些,稳稳地跟在二人之间。
卫听雨落下半步,垂着眼挑着线盘,不紧不慢跟在后面。
走了些时候,看到偌大的低谷里,山侧开了个巨口。底部下沉,海水拍拍打打进进出出,似乎冲得山体一晃。
岩石被打得发白,光滑如水,扑棱棱地泛着寒光。
洞口赫然站了一行人。
为首的冬裘青年垂着手,黄金竖瞳半眯,紧了紧脖间的绒毛,静静等着。
几乎在楚越之投来目光的同时,对方抬起视线,扫他一眼,便看向后面不疾不徐的卫听雨,微微一颔首。
楚越之眼尖地发现山上不远处有过四人的足迹,痕迹很深,修为不高,显然不出于眼前那六人。
他皱紧眉头,等卫听雨走上一步,低声问道:“你把他们怎么样了?”
闻言,卫听雨瞟他一眼,自顾自走过:“你觉得呢?”
“……”
正在此时,雪拂衣迎上前,外衣飒飒作响,阴森森看了眼城主身后这个来路不明的人,旋即收起视线,朝卫听雨垂下头,唤道:“城主。”
卫听雨也不纠正他的称呼,随意嗯了一声,朝前走去,眼神示意他继续。
雪拂衣再度瞥了楚越之一眼,不由分说跟到了卫听雨后面,夹在他们俩中间,声音阴柔,咬字又轻又慢:
“下属在这里盯了几天,除了两日前的空间波动,内部再无变化。已经按您的吩咐,记录时空波动,并取走了所有龙骨,其余事物没有再动,人我一一盯着,绝无私藏。”
骨伞再度飘高,雪夹在风中,呼呼地刮来。
楚越之跟在他们二人后面,进了异常宽阔的洞口,踩着一起一伏却穿过身体的海水,有些难言的不爽。
他唇角抽动,冷冷道:“那来过这里的人呢?”
雪拂衣掸了掸衣上不存在的雪,竖瞳幽幽地一扫,看了眼城主。
对方并无反应,便赤裸地打量起他,一句不答。
楚越之咬一咬唇,感觉那股没来由的火气升腾起来,激得他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正迟疑不决地按住剑柄的时候,前方那邪修懒懒地回过头,若有所察地看他一眼,好笑道:“可以回答他。”
“两日前的,为防止人界察觉,引走了。”
雪拂衣舔了舔唇,舌尖细长分叉,发觉这人修为在他之上,目光收敛了些,却依旧毫不掩饰:“两日后的,为了方便,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