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蚂蚁,像是牛毛,像是神明呼吸间摇动的不可见的棉絮。
在洪水与干旱的夹缝间,宛如不知悲喜的水草,埋下去,在混沌里扎了根,就一定要摇晃着生长。
时间是不会干涸的水。
而生命会呼吸。河水漫上来,它会止息。
她无法看顾一整个岁月。
神明时而回应,时而不回应。对祂来说,一条河和一根草,同是生命。
但人心贪婪,屠戮同生,却乞求偏爱,乞求永恒的圆满。
——那是罪行。
曼提卡回到帐篷里,脱力的手臂仍在不停发抖,歪掉了纸页上的一个字符。
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,光明正大看她书写的内容。
他极其聪明,不知何时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和文字,带着一点点口音,流畅问道:“这些文字符号,是你自创的,还是神给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神无法揣度。不知是于不清明的梦里赠予她,或是在她的灵魂里播下种子,放任生长。
她顿了片刻,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:“你相信神明吗?”
“你指哪个神?”
“你们的神。”
那人的眼睛大而黑,眼尾像笔画一样勾起,笑了一声:“我们会飞升成神。”
“……”
她无法想象那个世界。
怀着一丝怀疑、一丝渴慕,夜晚姗姗来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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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个无法言说的夜里,排班的人抱着木弓,坐在篝火旁,昏昏欲睡地守夜。
火焰嗤啦啦地响,光影一晃,人便骤然回神,打着哈欠,添一把柴火。
外围围过大型野兽的粪便。
今夜也没有不长眼的动物来袭击。
跳动的阴影投在帐篷上,里面的人点了光。影子映在帐篷表面,有时拉大,有时拉长。
其中一人移动脚步,斑驳的黑影交错上躬背立着的人。
后者拿着木杖,长长的棍状被照得弯曲,慢慢抬起,轻轻放下。
守夜人再度打个哈欠,生理泪水溢出眼眶,不明白西比尔大人的地方何时进了人。
但那显然不是他该关注的事情。
巡逻的另一个守夜人回来,他们交了班,他起身朝外走去。
今晚的静,只有安心的火焰声响。
常常如此,熬过长夜漫漫。
曼提卡配合异乡人做了许多不明所以的实验。
对方在她的脑海里植下一根丝线,像毒蛇般隐而不发,耐心窥伺着。
他要偷窥她的梦境,要见神明,或者巨龙。
此外,他对神术极感兴趣,半是哄骗、半是威胁,命令她尽数传授。
她其实没有拒绝。
每次想起当初所看到的一切,来日的荒芜与冷落……
她都忍不住弯身颤抖,泪流满面。
神不在乎。
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吗?
她躺在冰冷的高床上,底下垫着白布,看着他披上白衣划破自己躯体的时候,如此想着。
……可是,无法保证那不明来历的人,遵守诺言。
她常常这样想,却又害怕那脑子里的丝线知晓她的意图。
不过,那人看起来同样的不在意,一如既往地安排些奇怪的事物,偶尔会消失一阵,隔段时间又懒懒散散地重新出现。
时日一日日短了。
河流涨起落下,春草绿过几回。
年月沉稳下来,人们却在安康中,变得浮躁和不满足。
在粮食和神术的支撑下,部落里的人丁渐渐多了。近日,曼提卡正在筹划着新开荒土,安置人们。
那许久未见的人再度不请自来,在她身后看着未完稿的书页。
察觉到阴影的遮蔽,她转过头,对面还是那个简单的问题:
“它来过了吗?”
“都没有。”
卫听雨点一点头,表情一变不变,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所谓,旋即道:“你们最近要扩张部落?”
曼提卡不喜欢这个词,只是应了一声。
“东南方五十里有个规模比你们大三倍的蛮族部落;正西方是片草原,有不少游牧民族。”
卫听雨朝前翻了一页她的“预言”纸页。原先他们用少有的兽皮书写,这人表示他们太过落后,教他们制了纸。
曼提卡脱口而出:“他们信神吗?”
“千奇百怪,什么都有。有四不像的动植物,也有全凭想象的人形神。你喜欢什么版本的故事?”
“……”
“当然,你们去统一他们,就是由你们编排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卫听雨索性把所有写满的纸抽出来,细细地看,随口道:“但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去征服他们。你看起来快死了,等你死后,你那些族人压不住他们。”
曼提卡沉默一会儿,才道:“我没打算去。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
这语气未免太笃定。曼提卡蹙起眉尖,想起什么,肌肉一抽勉强松开,很快转移话题:“你去哪里了?”
……对方果然不回答。
即使回答,也是谎言。
卫听雨录过后把纸张放下,坐到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摇椅里,无聊地编起发:“你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吗?”
“……下个月。”
“你想不想活?”
“……”
她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对方显然不关心这个必然的答案,散开发,重新再编:“我可以救你,但你的神未必会答应。所以,我要让祂看到你。”
曼提卡呼吸一滞,盯得那张总是散漫的脸,随即,移开了目光。
——还是走到这个时候。
从答应他的那一刻起,早该知道了。
她颤抖着问:“未来无法更改吗?”
“你可以改啊,你有很多机会,要和我试试吗?”卫听雨抬眼瞥她一眼,“你该问你自己,我又不能替你吃饭,不能替你做决定,问我做什么?”
曼提卡控制着呼出一口气,眼睫宛如蹁跹的蝴蝶,不住地动。
火焰依旧在响,一夜夜地响,响上上千年那样地响。
脚步挪动,有人又换过班,拖着沉沉的步伐,走过篝火——光忽的一动,忽的一灭,忽的一亮。
她看着斑驳交叠的光影,金橙的光与淡黑的影,在噼啪的炸响里,跃得触目惊心。
依然是说不出话。
在这样的时刻,她忽然想要不分场合时候地深深伏拜,祈求神的指点迷津。
可是没有。
她坐在地上,脊背弯曲,手指发颤,目光沉重地落在轻飘飘的影子上。
应该……
答应他吗?
……
——忽而,尖锐的号角划破夜空。
曼提卡唰的起身,顶着卫听雨颇感无聊的视线,快步走向帐篷之外。
有野兽夜袭。
她挥动木杖,金光轻而易举束缚起那只野兽。
守夜人瑟瑟发抖地倒在地上,腿部破了个窟窿,流出红得吓人的鲜血。
有人匆匆赶来,拿了药草敷过。
那人面色却愈来愈苍白,血色汩汩从创口褪去,家属紧偎着他,痛哭流涕。
……她早就不该再滥用神术了。
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的手自动一挥,光芒细润如雨,眨眼,愈合了那人的肢体。
守夜人站起来,扑通跪到她的身前。
扑通扑通……
惊醒的人们匍匐一片。
在不停升腾的火光里,曼提卡动了动虚浮的手臂,木杖顿地,影子投在身后的远处。
目光比心跳更慢。
因此,她听到了身体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