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多原始神话故事里,总会有某个女子有感而孕,诞下神子。你们有吗?”
曼提卡有些出神,不知不觉停了书写,慢半拍地转过头。
卫听雨手上拨弄着丝线盘,重复一遍,再度问道:“关于你的母亲,他们是怎么说的?”
“是有。”
曼提卡不太关注这些,若真是神子,神岂会……
她及时压下心里僭越的想法,摇了摇头:“玩闹罢了。”
“那在你出生的那日,有什么说法吗?天气异象之类?”
“说是神明乘着金乌御兽而来,如送雨露,送来我的降生。”曼提卡回忆着,不确定自己是信还是不信,“他们说那日出现了两个太阳……奇怪的是,却似乎没有出现干旱……”
“是谁这么说的?”
“村里的老人都是这个说法,现如今,在世的也不多了,但流言却传了下来。”曼提卡观察着他的神色,“需要带你去见他们吗?”
“不用,”顿了一顿,卫听雨忽然问道,“那么,你有传宗接代的想法吗?”
曼提卡一愣:“哪里还有时间想这些?”
“你们的神,是人形,而不是只鸟,对吗?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又弯又浓的眉毛一皱,显得分外凌厉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要问我,你应该问问你的神才对。”卫听雨耸一耸肩,话锋一转,“你们崇拜生育,是吗?”
曼提卡警惕地看着他,不回答。
“崇拜生育,却畏惧死亡。你们有够矛盾的。”
自顾自感慨一句,卫听雨才发现她充满敌意的目光似的,状似无奈道:“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什么是悖论。什么是可以有的悖论。什么是不可能的悖论。”
曼提卡眉头蹙得更深:“这个重要吗?”
“我为什么会来这里,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吗?就这么顺水推舟接受了吗?”卫听雨收起线盘,一如既往地没有信号,时空封闭得非常彻底。
“不是我送你……”
“不对。那你一开始,是如何知道我的?换而言之,我是你们时空中彻头彻尾的外来者,我是什么时候加入这个循环的?”
曼提卡第一次听说这个生词,问道:“什么是循环?”
卫听雨拿起笔,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上再度画了一圈,周而复始地加深:“这个就是。”
曼提卡抬头看他,骤然理解了,拧着眉一言不发。
“你一开始就走进了一个误区,你以为我是来帮你改变未来的。但事实是,在你们的时间线里,我不重要。”卫听雨将笔扔开,往后窝进奢侈的椅子里,懒洋洋道,“你再想想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?”
“……龙?”
“不,不对。它给你看的,已经是结果了。”
“……”
书还没有写完,有些东西好像忘了,有些东西好像不清楚了。知道得过多,记忆并不如同浆露,乖顺地任人采撷。
曼提卡放下笔,回头看他:“你不妨直说。”
“对于聪明人,我告诉你的,你未必会信。所以你只能自己找。”
卫听雨打了个哈欠,玩着头发:“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。既然你敢在典礼之前让我过来,那么,时间一定是够的。因为你不像蠢货。”
曼提卡唇角一抽。
“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,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提示——你究竟想要我帮你什么?或者说,你认为,你们的神究竟是什么?”
“这是一回事吗?”
“噢,当然可以是。”
卫听雨笑了一下,拿出一支黑玉笛,无聊地摆弄起来:“我待得够久啦,实验也做得差不多啦。你身体里住着的东西不让我看,被你骗来这么久,你也该告诉我答案了。”
曼提卡静静注视着他,看他吹出一个个音符,玉穗在光中飘摇。
这几年的相处,她差不多要摸清这个人的底色了。
因为那是她所渴求的反面。
于是,她的目光越过这个无序混沌的角色,落在帐篷之外。
没有一个人因他的笛声惊起。
——毕竟,他确实是不重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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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落规模已经扩大了两倍。
近日,族人外出狩猎的时候,有人来报,某某方向似乎发现了外族的踪迹。
曼提卡让族人抹了自身的痕迹,定期派人观察,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。
或许,两相接触之日,近在眼前。
但比那更近的,应是她的死亡。
没有人看出她死期将近,人们照常地爱戴她。她依然做着工作,只是更多地呆在帐篷里,日以继夜写着预言手稿。
清明过后,河水涨了一片。
隐隐察觉到神的召唤,唤她去往每个人归途的彼处。
心跳日益模糊,她不知该抱有什么态度,去面对它。
那个心肠九曲八弯的外来人,成日地窝在她的帐篷里,半步不出。
有的时候写写笔记,有的时候喊出某个人形生物替他做事,有的时候单纯地合上了眼,让那个和他面容相似的生物守护,径直沉沉睡去。
她知道他在等待。
那个家伙,利用她做完了所有想要研究的事物,才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,不慌不忙地告诉她这些事,甚至兴味盎然地观察她的举动。
说什么她不会相信,明明是为了满足那过分的恶趣味,竟也不怕她真的找不到……
——她何时能够拥有这样毫无顾忌、肆意作为的权利呢?
曼提卡站在地里,看着一水的绿芽,长久地凝视着。
也许是下周。
也许是明天。
就不用再……
他究竟要说什么?——如果一切来不及,那她后世的努力,会白费吗?
她不敢去想,但不能不想。
可是自己是为了什么,竟连自己,也说不清了。
令人惊讶的是,敌人远比想象中来得更早。
兴许时间太长记忆太多,很多细节已然随之模糊,她没能在庞杂的记忆里,保留一个外族入侵的小小细节。
这场斗争的结局,在她的带领下,毫无意外。
倒不如说,最意外的是,竟从一开始就没有和谈的选择。
是因为她的部落太过富饶,对方本能地想要掠夺吗——
不是的。
是对面居住的那片土地,太过美丽。
曼提卡再次来到河边,洗着衣上的血液。佣人想要帮她,被她拒绝了。
水里的草模糊不清地摇晃着,像是她的记忆,又像是混沌中的她,以及她的——文明。
人在罪里生长,在罪里活着,在罪里死去。
怪道不值神的一瞥。
她简直要厌弃这一切,想着,要不就这样飘荡下去,让河水来冲刷她,洗净她……最后,她会干干净净地回归神的怀抱。
——但神是什么呢?
她又想起来那个本无须质疑的问题,朝着天空抬起头。
只有一个太阳。
夜里的她,回到帐篷里,看到那家伙没有脊梁地靠在抱枕上,在看一本书,见她进来,相当欠揍地笑道:“今天也还是不知道吗?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深吸一口气,问道:“你之前说,要让神看到我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又来了。这样恼人的反问和持续的观察。
“我原以为,你是要我忤逆祂,要我违反我上次所做的一切,试图激怒祂——但是你说,你不重要。”曼提卡多么希望后世的她可以代她面对一切,缓慢道,“你并不想改变这个循环,是为什么?”
卫听雨笑眯眯道:“我早告诉你了啊。我可以救你,但祂不会答应。”
“你不要转移话题。”
“那好吧,”卫听雨佯装遗憾道,“你为什么不想想,一条正常运转的齿轮断裂,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什么是齿轮?”
卫听雨随手拿出一条玉手串,浮在空中,用灵力操纵它,头尾相连地旋转起来。
然后,指尖一勾,挑断了细小的间隙。赤红珠子先后向下,滚了满地。
“……”
曼提卡看着珠子一点点摩擦减速,溜到角落,甚至有一颗滚到她的脚边,撞了一下,缓缓停下。
她一时失了神,直愣愣盯着自己的阴影,完全覆盖那颗珠子。
“我发现你很喜欢发呆。”卫听雨抬起手,木灵力卷起珠子,利落将手串修复起来。
他不打算再要这掉在地上的东西,悬空扔到曼提卡怀里,随意道:“送你了。这是晶石做的,你看看你感受得到灵气吗?”
曼提卡下意识接到手里,垂眼顿了片刻,慢慢道:“有点熟悉,但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没有神的印记。”
卫听雨眯眼笑道:“这是我们世界最本源最纯粹的灵气。”
曼提卡将手串捏在手心,语气毫无波澜:“那是你的事情。”
“你改用这个,少用你那尊贵的神给你的力量,能多活个几天吧。”卫听雨将书合上,眉眼弯弯,“要试试吗?——改变未来。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思考了很久。
相较于拯救文明来说,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他动了循环转动的手串上的,一颗珠子。
……会断吗?
要为了满足这心无敬畏的人的实验癖,冒这毫无必要的风险吗?
他是文明外的人。
他能影响到……他们的生死吗?
慢慢地,曼提卡觉得自己的考量,逐渐变了味。
能不能先扔下一切,试着——看看神的反应?
……
曼提卡深深地呼气、吸气,好几个循环后,她抬首对上那人玩味的目光。
她不想再听他高高在上的讥讽的话。
于是她抢先一步,淡淡说道:“我会试试。”
这话甚至吓了她一跳。
不再去看他的反应,曼提卡低下头,去看手上的红晶串。
这才发现,指甲深陷掌心,掐出了紫红的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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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落里怀孕的女性,已超半数,还在不断上涨。
曼提卡难以遏制地想起那人无厘头的问话,逐一走访过,甚至暂时动用神术,仍是没看出什么异样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