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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曼提卡「二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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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难得地怒气冲冲,掀开帘子,质问那个躺在摇椅里的人:“——这和你有没有关系!”

那家伙显然持续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,无需补充,便明白她在谈论何事。

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晃一晃椅子,举起双手,投降似的说道:“没有啊。”

“那为什么她们……”

“我很不想把你当成蠢货的,”卫听雨慢悠悠地拿出笛子,吹了一个嘹亮的音,“他们听不见我,我能做什么?”

曼提卡渐渐冷静下来,面上依旧带着质疑:“但是有人和我说,他们看见过你的影子——你为什么要刻意引导我,让我觉得你是不重要的?”
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卫听雨摇晃一下,轻巧地弹起来,落在地上,“要来看看吗?”

此时正是白日,外面来来往往的皆是男女。

曼提卡表情肃穆,跟他出了门,正思考着要如何解释这人的来历,只见这家伙指尖蓦然点了火星,微微躬身,按向他们的粮仓。

曼提卡瞳孔骤缩,猛的一敲木杖,怒道:“卫听雨!”

言罢,她手臂一挥,正要及时浇灭火苗,对方却笑嘻嘻地回过身,朝左跨了一步——

他的身后,是完好无损的粮仓帐篷。

周围的人惊恐地看向他们骤然发怒的首领,不知所措。

蓦地,有个人不由分说一跪,其余人像倒伏的茅草,跟着深深俯首。

自始至终,他们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,完全没发觉突然出现的一个外来者。

曼提卡脸色难看,眉头因此显得很凶,看着这个肆无忌惮的家伙好玩地扫了一圈,再度将火焰,点上帐篷。

这次她看得更清楚。

火焰穿过帐篷,突如其来的细小涟漪,就像水波折射了光一样,扭曲了火。

她让族人起来,全然不顾他们恐惧的眼光,问道:“这是为什么?”

卫听雨单手插兜,打量着人们的神色,笑道:“阈值。”

曼提卡面无表情:“你不要总给我植入你们的词语。”

“是么,我还以为你很乐意了解一下我们呢。”

卫听雨用灵力捡了两根树枝,一根横着在下,一根竖直在上。上方的抵住下方的,缓慢地转动起来,随后,一点点增速。

底下的树枝依旧毫无动静,容忍着持续的摩擦,一动不动。

随着钻动的愈来愈快,它轻轻地颤抖起来,抖得愈来愈快。终于在某一刻,嚓的一声,生出耀眼的火花。

无需任何言语,曼提卡凝视着,沉默片刻,问道:“到了着火点之后,只是——你无法干预我们?它不会断裂或改变?”

“目前是前者。具体不清楚。”

曼提卡重复了一遍:“目前?”

“不然呢?你看,在阈值——着火点之内,我教你制纸,教你用灵力,让你延缓生命,不都没事吗?”

这人居然还敢提这个。曼提卡冷着脸道:“你原先只说是多活几天,如今已过了一月。”

“怪我咯?这不是你天赋异禀吗?”卫听雨将树枝随意一扔,“可这都没有到,哦,着火点。”

曼提卡不想和他诡辩,谨慎地用脚碾灭火星,沉思片刻:“这是否说明,其实你无法彻底更改我们的结局?”

“哈,你想改变什么结局呢?——人活着,就会死。文明亦是。”

曼提卡不置可否:“延续一秒,也是好的。”

日头拨开白云,洒落下来。

卫听雨撑起骨伞,不甚在意地耸耸肩:“那你试一下好了。看看着火点之后,是毁灭,还是新生。”

“……”

曼提卡承认有那么一刻,她的心脏为了幻想,停止跳动。

她平复一下,缓慢道:“已经改变了一点,不是吗?——或许,这根本就不是循环,而是正常的时间,就像是流水。”

“流水又如何?即使我帮助你们,将手掌伸进河流,在短暂的阻挡后,并不能改变它的流向。而若是我强行改了河道,你觉得它是逐步断流,还是汇入万千河流的大海?”

“什么是大海?”

卫听雨笑道:“死亡。”

“……”

曼提卡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在乎那些。”

“那你想好了?”

“从让你来的时候,就已经想好了。”

“所以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文明延续。”

“不,还是不对。”卫听雨走回帐篷里,似乎是懒得再沟通了,“再想想吧。”

曼提卡一愣,快步上去,恼怒地揪住他的衣领:“你究竟在想什么?还是你觉得,我这一希望不是真心的?”

“当然是,但不全是为了这个。”

在神术的滋养下,曼提卡身形纤长苍白,像是白日里的影子,比平均身高很低的族人高了一截。

卫听雨闪开她,打了个洁净术,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女人,无奈摊手:“我只是想和你统一目标。我可不想计划到一半,你就临阵倒戈了。”

曼提卡几乎在一瞬间知道他在说什么,呼吸一停:“你是说……神?”

卫听雨没回答,径直回到摇椅里,拿起他的书。

“你要做什么?”曼提卡跟着进来,追问道。

“你忘了好多事情,”卫听雨翻过一页书,像是有些不耐烦了,“不是你把我骗过来的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龙。”

他随意翻过一页书,淡声道:“这些年间,我翻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,都没有找到它。最后的可能,只有你了。”

曼提卡松一口气:“为何不早说?我会配合你,但同时,你必须……”

“不。”卫听雨调整一下坐姿,眼神很厌倦,“我不想再说第四次——你是怎么知道我的?”

“……”

曼提卡看着这个谨慎多疑的外地人,微微动了动唇角。

在对方打了个手势,示意别打扰他后,曼提卡额角一抽,不理会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,走出帐篷。

#

草长莺飞之后,夏日升到了最高,炎日当空。

这期间,又有一个不长眼的部落被他们收服了——或者说,他们的领地,又扩张了数倍。

数个有功的族人,联合其他人们,请求她翻新自己的屋舍,并为神明建造更好的供奉场所。

民意一致,她不好拒绝。

于是,在夏日尾巴即将脱手之际,她住进了能容纳数十人的石屋里。

庙宇也砌好了,请入神明与金乌。她稍加思索,干脆为龙另建了一座石殿。

他们和它都没说什么。好像有也行,没有也行。

这段时间,她和那个外地人的交流不多。

对方照旧占了她居所最好的一间,日日读书写字,她看出那家伙有别的事情要研究。因此,有的时候对方会消失数天。

她猜测这人大概为了避她耳目,去什么地方做试验了。

反正不必理会,至多一周,他就会如同魔鬼一般,重新出现。

领土刚扩张不久,她忙于繁杂琐碎的事务,安置教化愿意归顺的新民,派人留意周边是否有其他部落出没,规划粮食种子耕地居住地并轮流排人守夜狩猎,等等。

实在分身乏术,她提拔曾带头为她修建居所的那几人,替她做些事情。与此同时,允诺他们一些异于常人的好处。

其余的人发觉有利可图,争先恐后为她谋利,甚至提出要修一座神庙来让大家铭记她。

曼提卡头疼地拒绝这荒谬的提议。

这些人居然为了一己之私,想要把她供上神坛。若是如此,神该怎么看待假公济私的她?

……神会看吗?

很久不曾想过这些问题,今夜,它们又如幽灵一般,潜伏在肩。

曼提卡点了火炬,进屋看过,那个外来人今天也没有回来。

坐到桌前,继续写着书。已经完成了厚厚一摞,但还有很多东西,没有写完。

……一个文明的历史,要怎么书得完呢?

她渐渐又有些走神,忘了笔下该是哪一日的内容,朝前翻了一翻。

忽然,一个少男在外唤她一声,在她的许可下,推门进来,垂头下跪。

这少男浓眉大眼,胸膛宽阔,生得很不错,是某个富饶家庭的孩子,也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。

他来替父母汇报一些事务,说着说着,忽而恭敬细语道:“西比尔大人,您夙夜辛劳,功绩若千,我很崇敬您。”

曼提卡笔尖一顿,终于转过头,发现少男面颊微红,大抵来这之前吃了些酒。

她回忆着他的名字,判断道:“你来,有别的事情?”

少男将抵着地面的额头,微微抬起一点,从怀里掏出一串狼牙项链,狼牙粒粒莹白,被打磨得圆润闪亮:“这是我上周狩猎的头狼。大人,请允许我为您献上它。”

在她定下的规则里,猎物的皮肉须得充公,等待分配。

但狩得猎物的猎手,往往可以保留猎物的头颅或是齿牙,以示荣誉。

“我记得你,阿尔丹。”

阿尔丹深深俯首:“我的荣幸。”

见她没有反对,阿尔丹深吸口气,起身一步步走近,跪在她的腿前,手心捏着狼牙项链,虔诚道:“您应当配上最美丽的项链,大人。”

“是么。”

曼提卡知道他的意图,目光落在后方,那个外邦人依然没有出现。

自洪水与干旱以来,人们无心欢愉。而在一切解决之后,因某人的时时窥探,她以著书为名,严禁族人在夜里打扰她。

但近日以来,事务增多,且某人常常消失,她逐渐放宽禁制,没想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,向她……

阿尔丹垂着发丝浓密的头颅,颤抖着手,举起那条项链。

这样恭顺服从的态度,竟令她生出几分愉悦。

仿佛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,而今,终于有一样事物,完完全全从属于她。

黝黑的皮肤在火炬的闪耀下,泛出蜜色的光泽。

在她的默许下,阿尔丹为他的首领,戴上了他最好的战利品。

“西比尔大人,我的荣耀属于您。”

“只是荣耀么?”

阿尔丹浑身一抖,忽然生了胆子,轻柔握起首领的手腕,托在自己下巴上。却仍是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神色。

“我属于您。”他柔声说,声音几近甜腻。

曼提卡掐住他的脸,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,语调平静,听不出悲喜: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
“我的生死,亦由您定夺。我的大人。”

说不清的感觉,忽然整个击中了她。

掌控、满足、松懈、寂寞、孤独……与本能的渴望。

一夜的不想不做,就这么,痴迷于夜色。

今夜只有今夜。

阿尔丹注视着她眼里转动的色彩,用下巴轻轻磨蹭她的掌心,像一只温顺的小狗:“您看起来很累……是否需要我的服侍,大人?”

“——我愿意把我自己献给您。”

曼提卡慢慢抚摸着那张好看的脸蛋,从嘴唇,到鼻梁,再到深深的眼窝……那样的年轻,有着如此多的美好的无尽可能的岁月。

她简直要嫉妒这一切。

但他是她的。

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

她将笔扔至一边,用力钳制着阿尔丹,令他坐到她的腿上,吻上那张丰厚的嘴唇。

再之后,她听着他重重的喘息,吹熄了火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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