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果然是个丰收年。
石屋边上,四处是挺着肚子的女人。
曼提卡握着木杖,带领人民在神庙里做过祈福仪式。
将贡品献给神明后,她继续忙着日常的工作,他们又将很多最好的东西献给了她。
监督完人们收获,她回到屋里,乍见一个许久未见的青年,摇着那张许久未用的摇椅。
见她进来,对方没有丝毫鸠占鹊巢的不好意思,扬唇笑道:
“你最近过得不错啊。”
曼提卡这才首次注意到他的容貌。相较于阿尔丹充满野性的生命力,对方更像一种毫无人味的精致。
宛若扎成的娃娃,四肢纤细苍白,举手投足间却透出随性懒散和任性支配的意味,一看便是常居高位的姿态。
她脚步一顿,长期盘旋于意识上空的问题,蓦地想通。
卫听雨察觉她在打量自己,懒洋洋翻了页书,语调上扬:“真是来得不巧了啊,打搅了你的好事——刚才有个小男孩,一见到我就跑了出去,表情难看得很,好像要哭了呢。不去追追吗?”
“胡闹,”曼提卡眉毛一皱,不知是在说谁,“他为何能看得见你?”
“多大点事,怎么会看不见呢?”
“……”曼提卡深觉自己愈来愈不喜欢这人身上的气息,忍耐道,“这么长时间,你去哪里了?”
“哦?你是在用什么身份问的这话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卫听雨抬起眼,换个姿势,笑意盈盈:“这才多久,你就习惯做皇帝的感觉啦?瞧你如今精神焕发的,权力真是个滋养人的好东西呀,比所有神丹妙药都管用。”
曼提卡不认识好些词,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对方的嘲弄。
她下意识蹙紧眉,很快控制着放开,不想和他做无谓的口角:“你近日回来,是有事情?”
“是呀。你没注意到,第一批异常受孕的妇女,近期要临盆了吗?”
“上一次,并没有这样的事情。”
“上次你现在早就死了一次啦。”
曼提卡冷淡道:“所以,你所谓的循环论,是在骗我。”
卫听雨笑得更开心了:“你终于发现啦?看来权力还没把你泡成傻子啊。”
曼提卡不理会他:“时间是线性的。第一次,从我们生存到我们毁灭,其中并没有你的身影。包括千年后的那场庆典,我们早已灭亡途中,且已完成了这个进程。同样与你无干。”
卫听雨托着腮看她,笑眼弯弯,既不赞同,也不否认。
“关键是,我是如何知道你。且,后世所造的璇玑神器,是如何选中你的。”
卫听雨歪一歪头:“你是费尽心思想出了题干,然后把题目还给我吗?”
曼提卡已经学会无视他,继续道:“我曾经看到,文明早已灭迹,我们的时空也插入了其他时空。由于某种生物的影响,后世的宫殿甚至变得四分五裂,成为它们的巢穴——我曾认为,这是我们文明最后的归宿,无论有没有你的干预。”
“而我曾在那个神器里,看到你走进了废墟。我原以为你或来悼念,或来采样,或是单纯地来看热闹——但是我错了。那才是,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。”
卫听雨唔了一声:“怎么说?”
“因为那时的你,看起来相当年轻。”
卫听雨眉头一挑,回忆片刻,下一秒,整个人变成了少年体型。
他的身高没怎么变,脸颊和身躯却明显比原来丰满红润,轻佻地问道:“你是说这样吗?”
曼提卡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:“我和你相处了五年。”
“嗯?”
“少年的你,眼神远没有现在的死气——你好像也有过希望。”
“……”
卫听雨没忍住笑了声,打个响指卸去易容术,浑不在意道:“恭喜你,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——那么,当初为什么只祸害我一个?我可是被你害得好惨啊,总不能是看我好看吧?”
曼提卡不解地蹙眉:“害你什么?”
瞧着她的神色,确实像是不知道的样子。
卫听雨觉得她没有对自己下手的理由,不打算提及自己昏迷高烧的事,便随意遮过这个话题:
“所以,你是在文明毁灭若干年后,借助神器的帮助,恰巧看到了我。于是,在我机缘巧合回到庆典那天的时候,你再次凭借它的力量,将我送到了现在——因此你说时间是线性的,是吗?”
曼提卡看着他根据一点便推出了全程,点一点头。
“行,算是自圆其说——那你是怎么知道,你可以用龙来诱使我过来的?”
“我从来不知道这事。只是碰巧。”
“哇塞。”
曼提卡眉头一动:“你没必要试探我,也不必再借由让我自证来占据高地。要是我真能通过神器,看到你的灵魂和执念,并据此设计诱你来到过去,我还至于被你溜着玩这么久?若是演戏,未免太过忍辱负重。”
卫听雨一顿,心想也是,大方地不计较她的谴责:“你们的神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能让我来到现在,用处这么匪夷所思?”
“听闻后世竣工永曙宫与未曙宫之时,神明大悦,降下圣物。他们将我遗留的力量,多半汇入其中——否则,庆典那时,我也不会放任你肆意盗墓。”
“你相信这个故事?还有,只有你的力量汇入了?”
“我死后,神魂留在权杖里,这是我亲眼所见。”曼提卡舔一舔干裂的嘴唇,忽然又想和阿尔丹接吻,“至于历代领袖……他们的力量和见识,远不如我,因此只剩……”
卫听雨若有所思,自动补充她的言外之意,摇椅子的速度渐渐变慢。
曼提卡看他一看,忽然道:“我回答了你这么多,那你现在也应该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“我骗你什么了?”
“循环,阈值,可能的毁灭……以及,神不在乎。”
卫听雨挑一挑眉:“喂,我可只承认了第一个。”
“但你刻意模糊你的存在,用你们的概念和不变的死亡,来诱导我认为——重要的是生存,而不是神明。”曼提卡面无表情道,“你在存心瓦解我的信仰。”
“要感激一下我吗?”
曼提卡唇角抿直,别开眼光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得不说,你成功地,让我开始怀疑。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……所以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,神,是什么了。”
“你确定?你确定你不会下一秒砍了我?”
“我不会。我也做不到。”
卫听雨忽然放声大笑:“那很遗憾地告诉你——我也不知道呢。”
曼提卡:“……”
该死的,斤斤计较的,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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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提卡觉得自己心底的情绪,变得越来越愤怒。
自那千刀万剐的骗子回来之后。
什么也想不通,什么也抓不住,提出的问题总是被另一个问题所搪塞。不管怎样地求索,永远都是一场迷雾。
就像一条岸上的鱼,再怎么挣扎,得到的只有死亡和空白。
……她唯一能抓住的,只有人们的尊敬,和阿尔丹。
这和没有骗子出现的记忆里的,是不一样的。
那时,她日日夜夜忙着书写和深思,忙着管理日益繁忙的日常工作。
没有某人追根问底的逼问,她虽有时恐惧着未曾到来的灭亡,可是忙碌太过踏实,持续安抚着她。
自然不曾抬头质疑过神明。
……他到底要做什么?
对神明不利吗?那她该要……
曼提卡深吸一口气,怨恨地诅咒他去死。
更令人恼火的是,明知自己对他日益不满,这人还偏生赖着不走,三天两头在她眼前晃。
这天,她对阿尔丹的动作,带上了些许憋闷的暴躁,仿佛要把怨气在他身上尽数发泄。
阿尔丹虽然不解,但态度依然极其谦恭,轻柔抚摸着她,贴耳问道:“我的大人,您近日是否有烦忧之事?为您分忧,是我的职责所在。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不回答。
皮肉上的深深战栗,带来一阵不知天地的迷醉。
这样原始的冲动和去他妈的遗忘,让她失乎自我,又仅剩自我。
转眼之间,沉重的包袱和没完没了的疑问,一干二净,扔去一场空。
完事以后,曼提卡刚将阿尔丹打发回去,抬头却见那死骗子倚靠在树下,抱着胳膊,看着阿尔丹的背影,赞许道:
“他很有野心。比你可好太多了。”
曼提卡没来由一股无名火,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尖锐道:“爬床,也算野心吗?”
她知晓那么多事,当然知道后世存在过的腐烂与勾结。只是未曾想到这么快就会出现,还是在她身上。
卫听雨好笑地看她一眼:“我猜,他之前混得也不差。”
曼提卡怒视着他,拂袖而去。
……何止不错。
在她之前,部落推贤举能,实行禅让制。
昔日她也曾想延续此法,奈何土地规模日益扩大,无法实现彻底的公平。
于是,有人站出来说,不妨建立一个选举机构,让身具天资的参加,在其中任人以贤,分级管理众民。
这便是后世的掌明会。
岁月流转,教内机构几经变革,甚至连她曾任职的统率教会的执晓,也逐渐被独立出来。
名义上效仿初代西比尔之法,实际成日啃读她所著述的预言书,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先知吉祥物。地位虽比肩执教,实则已无多少话语权,乃孤家寡人一个。
至于掌明会内部,更是几度流血。除了尖塔顶端的执教名号不变,世代相袭,其余都反复变更多次。
某人一语中的——
当初提议建会的,正是阿尔丹。且历史上第一任执教,不巧,也是他。
神明似乎格外偏爱聪明人。她天资异禀,而阿尔丹在某次庆典上展露出的神术天赋,亦无愧初代执教之名。
她是变了不少了。但阿尔丹却是一如既往地机警灵活,竟看出其中有可乘之机,一头钻进这条捷径。
……现在一切变了样。
不止是她,擅自活了这些日月,推迟神明给予的新生。
整个部落都是。
关于她的流言蜚语,阿尔丹的僭越获宠,过于迅速的族群扩张……以及那骗子此次为此回来的,大量受孕的女人。
——这是神明的惩罚吗?
祂在看吗?祂会看吗?祂会矫正他们吗?……祂会放任他们毁灭吗?
曼提卡跪在神庙的时间,越来越长了。
阿尔丹在某次欢愉后,心疼她的操劳,主动提出要替她分担工作。
她没怎么犹豫,反正她知道他有能力,索性一股脑塞给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