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骗子说得对极了——阿尔丹确实是一个野心勃勃、精明能干的人。
在他的带领下,部落宛若闻风而动的狼群,果断凶狠地咬断许多猎物的脖子。短短数月,扩大了一倍有余。
因此,对于阿尔丹的轻视与谩骂,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致称赞。
他带来了无尽的食物、土地与荣耀。
而到了夜晚,他依旧乖顺听话,在滴落的夜露里,伏在她的颈侧,说他属于她。
在此期间,许多孩子呱呱坠地。
那骗子说得煞有其事,曼提卡还为此忧心过一段时间。结果多半母子平安,在土地极速扩张的如今,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好事。
像是神对他们的嘉奖与恩惠。
部落里的人们都这么想。人人面上幸福洋溢,往来笑语不断,赞美着首领与神明。
又一年的春日。典礼在即。
今年是骗子来的第六个年头了。
曼提卡活动着跪麻的双腿,在神庙里站起身,拄着木杖,打算回屋找他。
——神说:
西比尔……
曼提卡蓦然回首,直直跪下。
神明座前的金乌轻扇羽翼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而他们无名的神明,端坐上方,一动未动,似乎未曾投过一瞥。
仅此一瞬,金乌再度合上了眼。
曼提卡两腿发软,汗水打湿了衣襟。
她深知……
那个拖延一年的日子,即将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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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提卡把这事跟卫听雨说了。
对方头也没抬,继续读着书,摆一摆手示意知道了。
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,显得她太过胆小与可笑。她实在忍不下去,摔了笔,快步走来,劈手夺了那骗子的书。
卫听雨摇椅一顿,懒洋洋抬起头:“火气这么大,需要帮你把那小男孩喊来吗?”
曼提卡恼羞成怒道:“我在和你说正事!你能不能认真点?!”
“我真不明白你在恐惧什么。”卫听雨晃晃悠悠地重新荡起椅子,“虽然现在的你没经历过,但是记忆里的你,不是亲身经历过一次了吗——还是说,你不信任你的神明?你认为这次祂不会给你新生?你觉得祂要杀你?”
被这么直接的重锤三击,曼提卡险些眼前一黑:“……你不要明知故问!”
卫听雨状似无奈地摊手,木灵力轻盈地将书拿回,顺带打了个洁净术,回到他的手心。
他记得页码,淡定地翻回那一页。
曼提卡看着书上那些不认识的文字,更是火冒三丈,再三欲言又止,最后却如过度膨胀的气球一样泄了气,疲惫道:
“……循环崩坏,会发生什么?”
“唔,你不是说我骗你吗?”
“就当那叫做循环好了,”曼提卡揉了揉眉心,试图放松紧皱的眉头,“现在一切变得这么厉害,以后……会怎样?”
“我说过了,你将一只手放入河流,在短暂地改变了部分水流后,它的流向仍是如此。”
“那要是我们的文明只属于短暂呢?”
像是终于听到一个有趣的问题,卫听雨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没关系,结果不都一样吗。”
“……我已经自乱阵脚了,你不用再刺激我。”曼提卡深叹一口气,强行冷静下来,“你要做什么,我都配合你。”
“哦?你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神明吗?确定选我?”
曼提卡咽下喉咙里的一声“呸”,道:“我只是想知道,祂是谁。”
“你不怕我杀了祂吗?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整个人静了片刻,嘴唇蠕动,艰涩道:“你现在还在这里,是因为无法离开吗?”
卫听雨歪歪头:“你在转移话题哦。”
“……”曼提卡握了握拳,复又放开,冷淡道,“你不要逼我。”
“是我在逼你吗?”卫听雨翻了一页书,轻微的一声响,“要是祂一开始就拯救你们,用得着我来逼你吗?”
曼提卡不说话了。
她别过头,看着墙上的火炬,一点一点,嗤嗤拉拉,朝下褪去。
火焰少一分,黑暗就多一分,从高高的石顶上,笼盖下来,仿佛逃到哪里,都逃不过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几近呓语着问。
“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吧?”
“只是龙吗?”
卫听雨不置可否,扫了她一眼。
“我不明白,”她慢慢挪动脚步,瘫倒在椅子里,“以后的我,为什么要让你来。”
书桌上的手稿仍有大片的空白。昔日的她写了一生一世,也写不尽,遑论现在。
曼提卡凝视着它,这份东西,不会有能使之改变的人看到,也不会有意义。
即使她呕心沥血将它写完,即使她说服自己无意义都无所谓,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人类,她的记忆和判断,都有限。她无法保证它的正确。
或许,由于她近日的精神恍惚,反而还会误导后世,加剧灭亡?
她不知道。
“……我在想,我让你来,真的是为了文明吗。”
卫听雨眼角上扬,浅笑道:“你终于开始怀疑了吗?”
“你说,日后的我,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——在那个神器里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我没经历过。我分不清梦和幻想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卫听雨弯起眼,颇感满意地打量着她的神色。
最后,他终于收起书,走近来,拿起了她桌上的一张纸。
曼提卡无神地看着他,只见他两手捏住纸的两端,朝中央一拱,纸张顺从地弯成一个无限接近圆的扇形。
他用右手点了点一端,道:“这是现在的你。”
又用左手点另一端:“这是以后的你。”
说着,他将纸平放到桌上,同样分开手,把纸推得拱起一个鼓包。
随着他用力的不同,中央的突起忽大忽小,忽圆忽扁,只有两端按得牢固:“这是你们的历史。”
随即,他放开手,纸张平整地落到桌上,只剩一点几近没有的褶皱。
他用手指一滑纸面,陈述道:“它们同时存在。”
“……?”
这次,曼提卡真的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了。她盯了片刻,木然道: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在起点和终点既定的情况下,我们可以把你们文明的时空抽出来,将一片有限的时空,看做一张纸页。而实际的时空,大概类似于一幅永无起止的卷轴,起码,对我们来说,永无起止。”
“假如选定现在的你为起点,选定废墟神器的你为终点,”卫听雨干脆拿起笔,从纸页的一侧边缘,平直地划到另一侧边缘,“你从这里,走到这里,所以你说,它是线性的。”
然后,他将纸再度拿起,随意弯曲折起,又打开,又弯曲折起:“但假若你跳出来看,也就是这样看,这两点,包括这一整条轨迹,是同时存在的——不管怎么变化,它们都是你。”
曼提卡费力地理解着:“……这有什么关系吗?你不会又想告诉我,不管我怎么挣扎,都是死吧?”
“我犯得着那么无聊吗?玩你还用想这么复杂的招儿?”
卫听雨翻个白眼,继续道:“——一般情况下,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完一遍,随便什么结果,都不用纠结。但是在这途中,出了意外。”
他将其卷成纸筒,使两点重叠,一点一点推动,重复交叠了一整张纸页。
“由于神或者龙的力量,他们在转动纸筒的过程中,让你和同时存在的你,重叠在一起。因此,你知道了很多事情。”
他松开手,卷过后的纸页已经不再平整,弯起不轻的弧度,手指点上首端:“在他们走后,位于这个点的你,在没有发疯的前提下,决定改变。”
卫听雨拿起另一支颜色的笔,在起始点,随意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这就是你的现在。由于没有人再摆弄这张可怜的纸页,你怀揣着旧线的故事,却无法得知这条新线以后的事。在这种落差之下,你变得恐慌。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心跳一滞,希望烧得呼吸滚烫,勉强镇静道:“那神器璇玑呢?”
“它从头到尾只影响了我。它让我这个不属于你们这片时空的人,从这一点,跳到了那一点。”卫听雨指了指旧线后方的某一处,又一指新线前方某处,“而由于我的存在,你如今的这条线,变得更加难以预测。”
“那么,其实,是可以……”她小心翼翼道。
卫听雨把纸扔在桌上,悬空指着它:“现在,没有人再去动它,它会一直保持现状。”
曼提卡一愣。
“时空的弯曲是什么?意味着什么?会导致什么?会不会注定了某个结果?会不会有着无限的可能?……等等等等,位于纸上的我们,通通都不知道。”
卫听雨慢条斯理补充道:“毕竟,对于纸外的人来说,一条线上的所有点同时存在,但对于我们来说,不是。”
曼提卡抿了抿唇,有点不敢再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当然,一切皆有可能,你自然可以试着去拯救世界。但是,纸上的人无法改变时空,纸外的人却可以。”
他再一次拿起纸,两面撑开,慢慢朝外拉动,纸页渐渐发出无力支撑的细响:“而这一切的前提是,你需要确保,这些能够随意卷动纸页的人,不会突然撕纸。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呐呐道:“为什么,要这样做呢?”
“别人的意志,你怎么揣度得了呢?单纯地为了好玩,也说不定。”
卫听雨忽然一笑,将岌岌可危的纸一扬,扔到桌上:“你说第一次见我,是在文明成为废墟之后,这个说法我同意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时的你根本无力将我送到从前,而我,又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千年后的圣典当天,让你有机会把我送到现在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很简单,”他从黑戒里掏出一根钢笔,不由分说,戳破了旧线后部分的某点,“这里破了个洞,我掉进来了。”
“——那么,你来猜猜,这里的时空,为什么会有一个洞?”
“……”
曼提卡心跳骤停,片刻,蓦然抬头看了一眼,却只看到了黑洞洞的石顶。
卫听雨有条不紊盖上钢笔,懒散道:“我已经把我这些年的研究结论告诉你了——现在,我想,我们是彻底达成一致了,对吗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沉默了数分钟后,曼提卡说道,发觉自己的嗓子干成了一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