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我说,我前面是什么样的?”
卫听雨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,不太适应这真正的盲人体验,问道。
执一这时已经下定决心,绝不能让他离开视线一秒,闻言淡声回道: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嗯?”
“就像你刚下来时看到的那样,除了神木,只有空白。”
执一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句佛号:“能存于此地,全凭神木恩赐。”
……神神叨叨。
卫听雨循声瞟他一眼,眼眸灰翳,不经意摸了摸腕上的一线牵:
“就这些吗?我都这样了,还被你时刻看着,不如把我的视觉还给我,让我瞻仰一下你们的神木?”
他根据身后小幅度的空气流动,判断出执一应当一声不吭,摇了摇头。
脚下空空如也,用力跺脚也毫无声响,却有如实质一般,走得十分平稳。
卫听雨状似漫不经心地散步,和执一闲聊着话,暗自留意周围环境,通过一线牵摸索楚越之的方位。
是在同一片空间。
如果是他,肯定要把这潜在危险扔得远远的,而他们却相当大胆地留楚越之在这里……
或许有一个可能是,他们无法自由进出这犄角旮旯,需要神木的“许可”?
——啊,找到了。
卫听雨回一回头,笑容满面地问道:“你会一直在这看着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没有别的事做吗?我很乖的,你要是不放心,找别人来看我也行啊。”
执一的回答很决绝:“不可能。”
卫听雨挑一挑眉,没有坚持,转而道:“那还有多久?起码让我死得清楚些嘛。”
“到时候你会知道的。”
“哇喔,你不会不知道吧?毕竟你能在这里只能可有可无地看守人,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用的样子呢,不会其实是见叶一直在掌权,一脚把你踹来干这受气的活了吧?我看他修为可不如你,脾气还差得很呢。”
执一不吃这一招,深知言多必失,没有回话。
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。
卫听雨听到他手上的动作,迟疑过一瞬。
这一秒的迟疑包含的可能太多了。
可能是说对了,执一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时间,或者他确实对见叶有些意见,诸如此类。当然,也有可能是他单纯地厌烦自己罢了。
不论如何,既然初见面时,对方就抱怨自己来得早,显然还有一段时间可供他利用。
但不会太久,否则执一不会这么快答应同他立誓,迫切地要他担保不再自爆。
当务之急,是解除目前的睁眼瞎状态。
卫听雨合着眼皮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感受到身后的执一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,目光黏在后背上。
……当初进城时,他看过那瞎子的脑子,里面没有东西,却在摸向眼睛时被见叶阻止了。
他操控着灵力,游走过自己的身体,自如地转了一圈,寻找着。
是遗漏了些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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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一言出必行,果然时时刻刻盯着他。
卫听雨走得累了,就地盘腿坐下,偶尔支着脑袋,试图套几句话。
对方不是很乐意搭理他,言语寥寥,只是顾及到太过轻慢可能会惹急某人,才不得不配合些。
这处空间里仿佛没有时间,一分一秒,都如水滴落入湖面,悄无声息。
在掀不出浪花的水墨空间里,卫听雨时停时走,大致踩过点,一边若无其事地说些有的没的,一边整理着纷杂的猜想和思绪。
“我那两只娃娃呢?都把我引过来了,他们也完成任务了,该还给我了吧?”
执一瞥他一眼:“见叶带走了。”
卫听雨态度很差劲:“你妈没教过你拿人东西要先问过别人意见吗?”
“我没有妈。”
卫听雨:“……?”
他不过顺嘴出个气,这一回答难得噎了他一下。
卫听雨一愣,试探道:“那你爸没教吗?不问自取是为偷,偷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?你家大佛这么教你的?”
执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,实事求是:“他们都没教。神佛也不是我家的,这么说很不敬。”
单亲家庭啊。
“哦?你们规矩这么松,冒犯你家神佛也没有关系?不用把我杀了谢罪吗?”
执一和善提醒道:“你上次的行为,依律该处极刑上百次了。”
卫听雨来兴趣了:“什么极刑?车裂、凌迟、剥皮、烹煮,还是……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
执一打断道,语气有些不耐,似乎不太喜欢他的恶意揣度。
卫听雨哦了一声,眼珠子一转,没声了。
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,卫听雨坐在树干下,第一百零五次检查自己的情况,心里大致有个猜测,颇为自负。
突然,天上咔嚓响了一声,声音轻得就像掰开一块饼干。
上方多了许多道浑浊的呼吸。听上去像是上百人列队的方阵。
目光的重量,倾倒在身前的执一身上。
执一念过一遍祷语,垂头看向他,淡声道:“是时候了。”
卫听雨仿佛未曾察觉,头也不抬:“这么快?”
执一静静看着他,目光轻而清,仿佛山头流下的涓涓细流。
卫听雨有始有终地排查了最后一遍,自觉站起身来,顺口问道:
“见叶好像不是信你们邪教的,他会来吗?我有些话想和他说呢。”
执一不回答这个揣着答案的问题。
他双手合十,手掌中央夹着一根木签,低声念了些什么,语调平直。
教徒们早已落在他身后,跟着他念着。
仿佛苍老的录音机,调到了最大声,依旧有着沙沙的底噪,听不真切。
一炷香后,四方探来深色的枝条,感知上像是朦朦胧胧的夜,一眨眼,就悄无声息地溜过来。
它们扎成一大捆,宛若无数只手彼此握紧,凝成垂直的木棺。
一条枝干绅士地伸出手臂,轻轻碰了碰卫听雨的手。
卫听雨转头看了看执一,对方正好结束了念诵,请他进去。
卫听雨从善如流地走过去。
他跟着枝条的指示,转身面对着信徒们。
执一在他手心里放了个什么,触感像是之前拿到的红烛。
木盒便合上了。
众多枝蔓一条条遮盖上来,遮住天光。与其说是棺材,不如说是木色的巨型蚕茧。
他的感知一下子错乱起来,蚕茧像在往上升起,又像在朝下俯冲,又像是直直地镶嵌进画框里。
人却感受不到任何冲击,像文档一样,上下左右隔着一样的距离,一毫不差。
似乎有些头晕,又似乎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头晕。
卫听雨有些迟钝地动动手指,一线牵隐了身形,牢牢地系在他手上。
他的双手却被枝条固定住,保持合十,掌心握着那蜡烛模样的东西,动弹不得。
……希望楚越之别睡太死。
一想到自己居然要把绝大部分赌注,压在楚越之身上,卫听雨如鲠在喉,无数次开始复盘自己到底是怎么混到这个地步的,却又总觉得自己没错。
隐隐约约,听到外界诵经声和叩首声,仪式繁杂肃穆。
那声音时大时小,忽远忽近,不知是因为这蚕茧在移动,还是自己的感知在模糊。
身体像是轻得浮起,又像重得坠落,却一动未动,钉在密闭的空中。
氧气渐渐变得稀薄,他感到自己在吸入枝蔓呼出的气体,玫红色,在他的视网膜上旋转,像火光在阳光下的影子,轻飘飘地闪动着。
闪着闪着,却又像是他的一场幻觉,其实是他在闪动。
手中的红烛点起来了。
唰的一下,隔着墨镜,刺痛他的眼睛。
卫听雨闭上眼,觉得自己是在一种动物的腹部,感官都被唾沫所淹没。
外面在蠕动,内部在下坠,直坠到强酸处,等待着木头的腐蚀和餍食。
外面的仪式似乎告一段落了。
某种过分强大的存在降临,居高临下,一致地睥睨他们。
自己像被端了上去,一级台阶,又一级台阶。手心的烛光一震一摇,颤颤巍巍地笑着。
卫听雨勉力勾着一线牵,尾指冒出幽绿的灵力。
骨头像在酸水里泡得泛开,似乎轻轻一碰,就会像高高摞起的扑克塔,散落一地。
……还不……醒吗。我的备用计划,是……?
绿盖自动褪下,巨木下洋洋洒洒落了些光,倾斜进墨镜,抚过他的眼睑。
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,透过遮挡,洞穿他的眼睛。
他的灵魂在被人囫囵剥出来,像一枚饱满晶莹的橘子,完整的漂亮的,才出来一半,就饱受赞赏和垂涎。
原有的橘络却死死揪着他自己,一步不让,却一根一根崩开、脱落,揪得灵魂被勒出深痕,凹陷进去。
他疼得想大声嚎叫,想拼命地吸气吐气。
身体却好像被人接管,他被拉扯着半起了身,垂眼感知着平躺着的自己。
而这份知觉,像手心的沙子,正在一丝丝流失。
有什么难闻得像臭树的东西,一半用力在外扯着他,一半路过他,钻进他的身体里。
备用……噢,先在神府,逆行灵气,点炸之前留下的那个……再炸一部分神识,已经分好了,是这部分。
其余的汇入在外的傀儡,早知道就把贰叁留在外面,就少做两个……
唔,还要给自己做身体,应该能做,一样的,只可惜这身修为……不懂老头还能不能认出我。
药王谷的药,还能摘吗?
灵根不能留下来给他们。角度、时机要算好……
妈妈。我好疼啊。
……
即将到来的那一刻,卫听雨反而分外地清明,冷静估算着各类数据,无情无绪,在神府内逆转了第一圈灵气。
十二圈半左右的威力,应该就够了。
……这是第几次濒死了?唔,这次可能,要久一点。
等他醒来,药王谷应该还没完吧?
希望鬼都,别被洗牌了,重来一次好麻烦的。
他有些走神,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七圈了。
灵魂被拉锯得坑坑洼洼,几乎失去知觉。但他清楚,精神的疼痛不会导致昏迷。
疼得失神片刻后,他才骤然发觉,好像是,第十圈了?
他不太确定,但多走一些也是可以的。快一些,再快一些,他要撑不住了。
第十二圈。
“——卫听雨!”
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,吓得他险些放开灵力,直接点爆。
卫听雨本能地歪歪头,身体却分毫未动,只是灵魂飘动了一下,依旧被大力抓着,拖拽出去。
第十二圈半。
好像还有时间,他谨慎地决定多转一些,再次确认了分出去逃命的神识和通道。
却又听到那喊死人般的晦气声音。
“卫,听,雨!”